第534章 苏婉清把收条誊了一份

陈启明把油纸卷摊在桌上,煤油灯的火苗跳了一下,灯芯烧出一小截黑头。他用指甲把灯芯拨了拨,火苗稳下来,黄光铺在纸面上,那行字看得更清了——“今收到贾东旭交来互助金叁拾元整”,落款易中海,日期是六五年三月初九。叁拾元,贾东旭在轧钢厂一个月工资才四十二块,易中海一个八级钳工月薪一百零四,这笔钱对贾家来说不是小数,对易中海来说也不至于拿不出。可收条上写的是“互助金”,厂工会那本账陈启明翻过,贾东旭的名字底下干干净净,一分没交过。

门帘响了一下,苏婉清侧身进来,手里端着一个搪瓷缸,缸口冒着热气。她看见桌上的油纸和那张摊开的收条,脚步顿了顿,把搪瓷缸搁在桌角,缸底在木面上烫出一圈白印。“你还没睡。”她说,眼睛已经落在收条上。

陈启明往旁边挪了半步,让出灯下的位置。“你看看这个。”

苏婉清凑过来,没急着拿,先弯着腰看了一遍。煤油灯的光从侧面打过来,她额前的碎发垂下来,扫在纸面上。她伸出食指,沿着落款那一行慢慢划过去,指甲在“易中海”三个字上停了一下。“这是易师傅的笔迹。”她直起身,声音压得很低,“我见过他写院里的通知,去年冬天扫雪排班表就是他写的,那个‘海’字最后一笔往上挑,跟这个一模一样。”

陈启明把搪瓷缸往她那边推了推。“收条上写的是贾东旭交互助金,可贾家从来没交过。我问过工会的老王,贾东旭出事前那半年,贾家连会费都欠着。”

苏婉清没接缸子,两手撑在桌沿上,指节泛白。“那这笔钱是谁的?”

“易中海自己填的。”陈启明用指甲点了点收条上“叁拾元整”那几个字,“他管工会互助金,贾东旭出事之后,这笔账他得平。可他填的是‘收到贾东旭交来’,不是‘垫付’。”

苏婉清沉默了几秒,灯芯又跳了一下,她把搪瓷缸端起来,没喝,只是握着,缸壁的热度从掌心传进去。“贾东旭出事前两个月,这笔钱去哪了?”她问,声音比刚才更轻,像是怕被墙外听见。

“要么被易中海用了,要么被贾东旭用了。”陈启明把油纸卷重新卷起来,动作很慢,纸边对齐了才往里折,“不管哪种,易中海都脱不了干系。他要是用了,就是挪用互助金;贾东旭要是用了,他为什么替贾东旭填这笔账?贾东旭人都没了,他填给谁看?”

苏婉清把搪瓷缸放回桌上,缸里的水晃了一下,溅出一滴落在收条边上。她用手指把那滴水抹掉,指腹在纸面上洇开一小片深色。“我誊一份。”她说,“原件你收好。”

她没等陈启明答话,转身走到床边,从枕头底下摸出半张白纸,又走回桌前,拿起陈启明那支钢笔。钢笔是陈启明从厂里领的,笔杆上有一道裂纹,用胶布缠了两圈。苏婉清拔开笔帽,在纸边上先试了一笔,墨水有点淡,她甩了两下,再落笔时笔画就实了。

她抄得很慢,一笔一划,连“今收到”三个字之间的间距都照着原样排。写到“贾东旭”的时候,笔尖在“旭”字的最后一钩上停了一下,她抬头看了陈启明一眼,没说话,又低下头继续写。日期那一行她写了两遍,第一遍把“三”写成了“二”,她把那半张纸折起来放到一边,重新拿了半张,从头再抄。这次她先拿指甲在纸上轻轻划出日期和落款的位置,再落笔,字就排得齐了。

誊完她把钢笔帽套回去,搁在砚台边上,笔尖朝外。原件折了两折,递到陈启明手里,纸边对齐,折痕压得很实。誊件折了四折,比原件小一圈,她撩起棉袄下摆,塞进内兜,兜口的布边翻出来一点,她用手指掖回去,又在外头按了按,确认不会掉出来。

“这份誊件你放苗圃。”陈启明把原件接过来,夹进那本从厂图书馆借的《机械制图》里,书页合上,收条夹在第一百零三页和一百零四页之间。“别放身上。”

“我知道。”苏婉清把搪瓷缸端起来,喝了一口,水已经温了,她咽下去的时候喉咙动了一下。“明天早上我去,趁秦淮茹还没出门。”

她站起来要走,椅子往后挪了半寸,椅腿在砖地上刮出一声轻响。陈启明叫住她:“等一下。”他走到灶台边,灶膛里还有余烬,铁皮灶门关着,门缝里透出一线暗红。他从灶台边上拿起一个布包,粗白布包着,布角扎了个结,拎在手里沉甸甸的。他把布包递过去,布面还带着灶台的余温,隔着布能摸到里面圆滚滚的轮廓。

“几个西红柿,拿回去吃。”他说,声音比平时低,“别让人看见。”

苏婉清接过来,布包在手里颠了一下,分量不轻。她没打开看,把布包贴在胸口,棉袄外面立刻洇出一小片暖意。她看了陈启明一眼,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了一个字:“好。”

她把布包塞进棉袄另一侧的内兜,跟誊件分开放。走到门口,手搭在门帘上,停了一步,没回头。“苗圃后墙那三株香草,你打算移哪去?”

“工具棚东边那排废砖后面,背风,日头也够。”

苏婉清点了下头,掀帘子出去了。门帘落下来,带进一股夜里的凉气,煤油灯的火苗歪了一下,又直起来。陈启明站在桌边,听见她的脚步声穿过院子,走到月亮门那边停了一瞬,然后是东厢门轴转动的吱呀声,很轻,像被人用手托着门板关的。

他把《机械制图》拿起来,翻开夹收条的那一页,又看了一遍落款。易中海三个字写得工整,笔画收得紧,跟他平时在院里写通知的字体一样。他把书合上,搁在枕头底下,吹了灯。黑暗里,灶膛余烬的红光从灶门缝里漏出来,在地面上投下一条细长的亮线,亮线尽头是苏婉清刚才站过的地方,砖地上有一小片水渍,是搪瓷缸溅出来的那滴水,还没干透。

院外传来两声狗叫,很快又没了。陈启明躺下来,棉被拉到下巴,听见隔壁贾家那边有小孩咳嗽,断断续续的,咳了一阵,被什么捂住了似的闷下去。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墙上糊的报纸有一块翘了角,月光从窗纸缝里漏进来,照在翘角上,纸边泛白。他闭上眼睛,手伸到枕头底下,指尖碰到那本《机械制图》的硬壳封面,停在那里没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