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6章 陈启明在苗圃里挖出一截铁管

陈启明蹲在苗圃最北头那畦香草旁边,手指头刚把土刨开半尺深,指腹就碰到了凉东西。他以为是块碎砖,指甲盖刮了两下,刮下来一层红褐色的锈末,沾在指纹缝里。他低头看,土里露出一截铁管,管口朝上,被湿土堵得严严实实,管壁上的锈是新的,红褐色,还没发黑,指甲一抠就掉渣。

他直起腰,往学校方向看了一眼。教室的窗户开着半扇,苏婉清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正侧身在黑板前写字,粉笔灰在她肩膀后面飘了一小团白雾。他收回目光,重新蹲下,两只手一起刨,把管口周围的土往两边扒。铁管有手腕粗,往地下延伸,不知道多长。他顺着管身往下摸,摸到半尺深的地方,管身侧面有个小孔,孔里塞着一团油纸,纸边被潮气洇得发软,但还完整。

他用指甲把油纸往外挑,挑了两下没挑动,油纸塞得紧。他从旁边捡了根干树枝,削尖了头,一点一点往孔里捅,捅了四五下,油纸松动了,他捏住露出来的纸角往外拽。油纸展开有两指宽,上面用铅笔写着一行数字,横平竖直,像是用尺子比着写的。第一行是“六三年三月,四十二元”,第二行是“六三年七月,三十八元”,第三行是“六四年一月,五十六元”,底下还有一行,字迹比上面潦草,笔画末尾往右下角斜,“贾东旭代领”五个字,最后一个“领”字收笔时带了个小钩,钩破了纸面。

陈启明把油纸翻过来,背面空白,纸的纹路里嵌着细碎的土粒。他捏着油纸边角,对着光看了看,纸是供销社卖的那种包装纸,发黄,薄,透光能看到里面纤维的疙瘩。他把油纸重新卷成小卷,塞回小孔,用树枝往里捅了捅,捅到捅不动为止。然后他把土推回去,用手掌拍实,又从旁边搬了半块碎砖头压在管口上,砖头是青灰色的,缺了一角,压上去之后和周围的土颜色差不多,不细看发现不了。

他站起来,两只手在裤子上蹭了蹭,锈末蹭掉了,指甲缝里还留着一圈红褐色。他往苗圃后面绕,沿着垄沟走到最南头,从胡同口拐出去,没走正街,从轧钢厂后墙那条土路回的车间。路上碰见运输队的老赵,老赵拉着一板车焦炭,车轱辘陷在泥里,喊他搭把手。陈启明过去推了一把,车轱辘从泥坑里颠出来,焦炭撒了两块在地上,他弯腰捡起来扔回车上,老赵递了根烟,他没接,说不会。老赵自己点上,吐了口烟,说陈师傅你那苗圃种得不错,香草长得比别家旺。陈启明说土好。老赵说那地以前是堆炉灰的,能好到哪儿去。陈启明没接话,拍了拍手上的灰,往车间走了。

晚上苏婉清回来,灶上热着中午剩的棒子面粥,陈启明坐在桌边拿锉刀修一个铁皮盒子,盒盖合不严,他拿锉刀把边缘锉了锉。苏婉清把书包挂在门后钉子上,坐下来盛粥,粥勺碰着碗沿响了一声。

“苗圃底下有东西。”陈启明把锉刀放下,铁皮盒子搁在桌角,盒盖歪着。

苏婉清端着碗的手停了一下。

“什么东西?”

“一截铁管,管口塞着油纸,上面记着账。六三年到六四年,三笔,四十二、三十八、五十六,最后一笔底下写着‘贾东旭代领’。”

苏婉清把碗放下,粥面晃了晃,一圈涟漪从碗边荡到碗心。

“贾东旭不是死了吗?”

“人死了,账没死。”陈启明拿过自己的碗,喝了一口粥,粥有点凉,他放下碗,“铁管埋在最北头那畦香草底下,管口朝上,土堵着,但管壁的锈是新的,最近有人动过。”

苏婉清看着他,没说话。煤油灯的火苗晃了一下,她的影子在墙上跟着晃,从肩膀到下巴,拉长又缩回去。她伸手把灯芯往上挑了挑,火苗稳住了。

“下午易中海在井台边站着,我回来的时候他看了我一眼。”陈启明说。

“他知道?”

“他知道底下有东西。今天下午你跟街道的人说了苗圃的账?”

苏婉清摇头。“我没去街道。秦淮茹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