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雨柱从食堂后门出来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他手里拎着一个搪瓷盆,盆里是中午剩的半盆白菜炖粉条,汤已经凝成冻子,盆边上沾着一圈油渍。他拿手背蹭了一下盆沿,蹭不掉,就随它去了。走到胡同口,路灯还没亮,电线杆上贴着一张“除四害”的标语,纸角被风掀起来,呼啦呼啦地响。他拐进院门那条窄道时,脚步比平时慢了些,因为下午陈启明跟他说的话还在脑子里转。
“你养她全家,她可曾给你留过一口热饭。”
他当时没接话,把一筐萝卜从地窖口搬上来,筐底的泥簌簌往下掉。陈启明也没再往下说,拍了拍手上的土就走了。可现在这句话跟粉条汤冻子似的,凝在他心里,化不开。
秦淮茹就是这时候从院门口闪出来的。
她手里拎着一个网兜,兜里装着两个萝卜,萝卜缨子还绿着,根上带着湿泥。她站在垂花门和院门之间的过道里,背靠着影壁,影壁上“为人民服务”五个红字掉了漆,她的肩膀正好挡住那个“民”字。她看见何雨柱,脸上先笑了,笑的时候嘴角往上一提,眼尾挤出一道细纹。
“柱子,你帮我看看这萝卜咋腌,我腌了两回都酸了。”
何雨柱站住了。他看了一眼网兜里的萝卜,缨子绿得发亮,根上的泥是黄泥,不是院后头菜地里的黑土。他认得这泥,是东郊窑坑那边菜农的土,秦淮茹的娘家兄弟在那边插队,隔三差五送点菜来。他说:“腌萝卜得先晒两天,去水汽。”
“那你帮我晒呗,我屋里没地方。”
“你家窗台不是空着。”
“窗台让棒梗占着写作业了。”
何雨柱看了她一眼。秦淮茹迎着他的目光没躲,网兜的提手在她手指上绕了一圈,指节发白。他开口的时候声音不高,但比平时慢,像是先把话在嘴里嚼了一遍才吐出来:“秦姐,你家五个孩子,窗台占一个还有四个,你让棒梗挪挪。”
秦淮茹脸上的笑僵了一下。那一下很短,像水面被石子砸了个坑,马上又平了。她把手里的网兜换了个方向,萝卜缨子蹭过她的袖口,留下一点湿痕。“柱子你今儿咋了。”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没变,还是软的,但眼睛往何雨柱身后瞟了一眼,看院门口有没有人进来。
“没咋,我食堂还有事。”
何雨柱说完就绕过她往院里走。网兜在他腿边晃了一下,萝卜缨子蹭过他的裤腿,留下一道浅绿的印子。他走了两步,听见身后秦淮茹的鞋底在石板地上蹭了一下,像是往前迈了半步又收住了。他没回头。
秦淮茹站在院门口,网兜拎在手里没动。她看着何雨柱的背影进了垂花门,门里的过道黑,他的身形先是被门框切掉一半,然后整个没了。她低头看手里的萝卜,萝卜皮上有一道裂口,是路上磕的,裂口里露出的白肉已经有点发干,边缘卷起来。她把网兜换到另一只手上,慢慢往自己屋走。
路过陈启明门口的时候,她的脚步放慢了。陈启明屋里的灯亮着,黄光从窗户纸里透出来,在门槛前的石板地上铺了一小块。窗台上放着一双布鞋,鞋底朝外,是苏婉清的,鞋面洗得发白,鞋帮上补着一块灰布。秦淮茹盯着那双鞋看了两秒,手指头在网兜提手上攥紧了,指头肚上勒出一道红印。她没停,继续往前走,脚步又恢复了原来的速度,鞋底在石板上发出不紧不慢的嗒嗒声,一直响到东厢房门口。
东厢房的门半掩着,贾张氏在屋里咳嗽,咳一声,痰吐在搪瓷痰盂里,金属声闷闷的。秦淮茹推门进去,反手把门掩上,门栓没插。她把网兜搁在灶台上,萝卜滚出来一个,在灶台面上转了小半圈,停在切菜板旁边。切菜板上有一把豁了口的菜刀,刀柄上缠着布条,布条被油浸得发黑。
她站在灶台前没动,手撑着灶台边沿,指甲盖里嵌着白天择菜留下的绿渍。灶膛里的火已经灭了,灰是冷的,灶台上的萝卜缨子支棱着,绿得跟假的似的。她忽然想起什么,转过身,走到里屋门口,掀帘子看了一眼。棒梗趴在窗台上写作业,铅笔头短得捏不住,本子上的字歪歪扭扭。槐花坐在床沿上纳鞋底,针脚歪七扭八。另外三个小的在床上滚,被子揉成一团,露出底下的草席,席子边磨出了毛茬。
秦淮茹把帘子放下了,帘布是蓝布的,洗得发白,跟苏婉清那个蓝布包一个色。她回到灶台前,拿起一个萝卜,指头抠进那道裂口里,指甲一用力,裂口顺着萝卜身往下延,咔嚓一声,萝卜裂成两半。她把两半萝卜并排放在切菜板上,刀口对着刀口,像合上一本书。
窗外传来陈启明和苏婉清说话的声音,隔着两道墙,听不真切,只听见苏婉清笑了一声,很短,像被什么捂住了。秦淮茹把菜刀拿起来,刀刃在萝卜上比了比,没切下去。她盯着刀口上那道豁口,豁口里嵌着一点铁锈,是上次剁骨头崩的。她把刀放下了,刀背磕在切菜板上,发出一声闷响。
灶台上的另一半萝卜还在网兜里,缨子已经蔫了,软塌塌地搭在萝卜皮上。秦淮茹把网兜提起来,挂到墙上的铁钉上,铁钉旁边挂着一串干辣椒,辣椒皮上落了灰。她拍了拍手上的泥,泥屑落在灶台上,碎碎的,跟盐粒似的。
院里传来何雨柱的脚步声,他从食堂回来了,步子重,踩在石板地上咚咚的。脚步声经过东厢房门口的时候没停,直接往前院去了。秦淮茹侧着耳朵听,听见他推开自己屋门,门轴吱呀一声,然后门关上了,院里又安静下来。她低头看自己的手,手背上还留着网兜提手勒出的红印,印子慢慢变浅,但没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