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启明把罐头盒系在苗圃西头新搭的棚子边角上。铁丝穿过盒盖上的小孔,在篱笆横杆上绕了两圈,拧紧,盒底悬空,离地大约一尺。风一吹,盒身碰着竹竿,发出细碎的响。他退后两步看了看,又弯腰把铁锹从棚子角落挪到门口,锹头朝里,锹把露在外面,然后抓了把湿土抹在锹面上,手指顺着锹刃抹下来,泥印子一道一道的,看着像刚翻过地。
棚子是新搭的,顶上一半油毡一半旧苇席,西墙靠着地窖口那堵矮墙,墙根底下堆着几捆干草。陈启明把干草木灰在窖口周围撒了薄薄一层,灰是昨天灶膛里掏出来的,还带着点草木灰特有的涩味。他撒完蹲下来看了看,灰面平整,没有踩踏的痕迹,才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晚饭他吃得早,一碗玉米面糊糊,半块窝头,就着腌萝卜。吃完把碗筷洗了,灶膛里压了块湿煤,屋里灯没开,他搬了把椅子坐在堂屋门后头,门留了道缝,刚好能看见苗圃那头。月亮从东边升起来,照在院子里,地上白晃晃的,棚子的影子斜着铺过来,像块黑布搭在地上。
前半夜没动静。院子里许大茂家的灯亮到十点多,秦淮茹屋里孩子哭了两回,易中海那边一直黑着。陈启明坐得腰发僵,换了两次姿势,后半夜起了点风,吹得棚子上的苇席边角啪啪响。他看了眼桌上的闹钟,两点十七分。
罐头盒响了一声。
很轻,像是被人用手捂住了,响了一下就闷住了。陈启明从门缝往外看,月光底下,一个人影蹲在棚子边上,手在摸铁锹。人影个子不高,穿着深色棉袄,没戴帽子,头发在月光里泛着灰白。那人蹲的姿势很稳,膝盖并拢,一只手撑地,另一只手顺着锹把往下摸,摸到锹头,停了一下,又把铁锹拿起来看了看,翻了个面,放回原处。然后那人站起来,沿着墙根往东走,经过地窖口的时候脚步慢了一下,没停,继续走,拐过墙角就不见了。
陈启明没出去。他坐回椅子上,手搭在膝盖上,指头在裤子上蹭了两下。易中海。他早就猜到了,但亲眼看见还是不一样。易中海摸铁锹的动作太熟练了,翻面、放回、调整方向,一气呵成,像是干过不止一回。而且他蹲的位置正好是棚子西头,离地窖口不到两步远。
天亮之前陈启明眯了一会儿,醒的时候窗户纸刚泛白。他披上棉袄去棚子检查,铁锹被挪了位置,锹把朝西,原来朝东。地窖口的干草木灰上多了一个脚印,胶底鞋,鞋底纹路是波浪形的,尺码大,比他的脚长出一截。他蹲下来用手比了比,易中海穿四十三码,他穿四十一。灰面上还有一处浅浅的压痕,像是有人蹲下来的时候膝盖碰了一下。
陈启明把灰扫平,从灶膛里又掏了一簸箕新灰撒上,用扫帚苗轻轻扫匀。他回屋的时候碰见秦淮茹在院里倒水。她端着一个搪瓷盆,盆里的水往墙根一泼,水在砖地上洇开一片深色。秦淮茹看了他一眼,把盆在腰上顶了顶。
“陈启明,你苗圃昨晚闹耗子了?”
陈启明站住了。“没有,怎么了。”
“没什么,听见响动。”秦淮茹把盆换了个手,“后半夜,咣当一声,不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