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0章 放映队门口的烟头

陈启明下夜班从厂区东门出来时,天还没亮透。路灯刚灭,空气里残着一股煤烟混着露水的潮味,柏油路面被夜班工人的胶鞋底磨出一层薄薄的灰白印子。他挎着工具包,包带子在肩头压出一道深痕,工装后背让汗洇湿了一片,贴在脊梁上发凉。

路过放映队门口,他本来没打算停。放映队那排平房在厂区主路北侧,门脸不大,两扇绿漆木门常年关着,门板上用白漆刷了个“放映”两个字,漆皮翘起来,露出底下灰白的木纹。陈启明脚底踩到什么东西,软中带硬,他低头看了一眼。地上扔着三个烟头,都是“大前门”的牌子,烟卷到过滤嘴那截还留着,烟灰没被风吹散,在砖缝里堆成一小撮灰白。他蹲下来,手指头碰了碰其中一个烟头的纸卷,还是温的。许大茂平时抽“飞马”,便宜两分钱,只有求人办事才换“大前门”。这三个烟头扔在放映队门口,门缝里透出一线灯光,有人还在里面。

陈启明没推门。他把挎包带子往上提了提,绕到锅炉房后面。锅炉房和放映队之间隔着一道矮墙,墙根堆着煤,煤堆顶上覆了一层薄霜似的白灰。他蹲在煤堆侧面,背靠墙,工装后襟蹭了一层煤粉。锅炉房里水泵在响,嗡嗡的闷声从砖墙里透出来,震得他后背发麻。等了大约十来分钟,放映队后门开了,门轴发出很轻的一声响,许大茂先出来,缩着脖子左右看了一眼,然后侧身让出后面的人。

那人戴一顶蓝布帽,帽檐压得低,身上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灰中山装,手里夹着个牛皮纸信封,信封鼓鼓囊囊,口子没封,露出一截纸角。两人没走大路,贴着墙根往厂区后门方向去。陈启明等他们走出十几步才从煤堆后面出来,远远跟着。后门是厂区运煤渣的小门,平时锁着,只有拉渣车进出才开。门边一盏十五瓦的灯泡,黄光罩着一小片地,照见两人侧脸。蓝布帽那人侧头说话时,陈启明认出来了——赵德贵,厂办管后勤的,四十来岁,脸上总挂着一副公事公办的表情,平时在食堂打饭都要拿勺子敲两下菜盆边沿。两人出了后门,往左拐,进了巷子口的小酒馆。酒馆门脸挂着棉帘子,帘子边上洇出一圈油渍,里面透出昏黄的光和零星说话声。

陈启明没进去。他站在巷口对面的电线杆旁边,电线杆上贴着一张“抓革命促生产”的标语,纸边卷起来,露出底下旧标语的残字。他记下时间——五点四十七分。然后转身往回走,脚步不快不慢,经过厂区后门时,门已经重新锁上了,铁链子垂在门板上,锁头是新的,铜面锃亮,在晨光里泛着一点冷色。

回到苗圃,天刚蒙蒙亮。苗圃在厂区西墙外,原先是一块废地,陈启明分家后申请下来种菜,四周用竹篱笆围了,篱笆上爬着牵牛花藤,叶子让夜露打湿,沉甸甸地垂着。他开了铁皮柜的锁,从最底层翻出那个旧布包,布上机油印子蹭了一手黑。他把票根材料摊在苗圃的石板桌上——石板是以前垫苗床用的,面上有青苔印,边缘磕掉一个角。票根一共十几张,都是许大茂倒卖电影票留下的,买主姓名用铅笔写在背面,字迹潦草。他一张张翻,翻到第三张时停住了。背面写着“赵德贵”,日期是上个月初七,票数两张,座位号连着。赵德贵管着厂里所有内部票的发放,放映队的票也归他调拨。许大茂把票倒给赵德贵,赵德贵再往外放,这条线就通了。

陈启明把那张票根单独抽出来,用一块小石子压在石板桌上。晨风吹过来,牵牛花叶子翻了个面,露出底下灰白的叶背。他蹲在苗床边拔了两根杂草,草根带出一小撮湿土,沾在指头上。他没急着处理这条线,把票根重新包好,锁回铁皮柜。

下午苏婉清来苗圃拿菜。她拎着一个竹篮,篮底垫着旧报纸,报纸上印着半个月前的社论。她穿一件蓝布罩衫,袖口挽到小臂中段,手腕上沾着粉笔灰,白乎乎一层。陈启明正给西红柿绑枝,麻绳在手指间绕了两圈,打了个活结。

“许大茂可能找了赵德贵。”他说,没抬头,手指头把麻绳收紧。“赵德贵管着厂里所有内部票的发放。”

苏婉清把竹篮搁在石板上,篮底报纸让风吹得翘起一角。她没马上接话,弯腰看了看苗床里的黄瓜藤,藤尖卷着须,攀在竹架上。“那你的材料交上去,保卫科要是查到赵德贵,许大茂就彻底完了。”她直起身,手指头把鬓边一缕碎发拢到耳后,耳垂上没戴东西,只留一个细小的耳洞。

“先不动。”陈启明把最后一根麻绳系好,拍了拍手上的土。“等许大茂自己把线头递过来。”

苏婉清看了他一眼。苗圃西边那排杨树让风吹得叶子翻白,哗哗响了一阵又静下来。她伸手从篮子里拿出一个油纸包,搁在石板上。“这是学校上周剩的粉笔头,我碾成粉掺在土里,你说能防虫,我试了一畦白菜,叶子确实没让虫啃。”她说话时眼睛看着那包粉笔灰,纸包折得方方正正,边角压出清晰的折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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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启明接过来掂了掂,纸包轻得几乎没有分量。“管用就接着用,粉笔灰碱性大,虫不爱沾。”他把纸包收进铁皮柜,柜门合上时锁扣弹了一下,没扣紧。他重新按了一下,锁舌咔嗒进去了。

苏婉清蹲下来帮他摘了两根老黄瓜,瓜皮上刺瘤扎手,她用报纸垫着拧断瓜蒂,断口渗出清亮的汁水。“秦淮茹今天在井台边跟易中海说话,看见我过去就散了。”她把黄瓜放进篮子,报纸上洇出一小片湿印。“易中海手里拿着个本子,跟上次那个账本封皮颜色一样。”

陈启明手上动作停了一下。他想起账本最后一页那个红笔问号,墨迹洇透纸背,像一滴干了的血点。“易中海手里还有一本。”他说,声音不高。“秦淮茹交出来的只是前半本,后半本的内容她抄了一份给易中海,换他替她兜着借粮的事。”

苏婉清站起来,竹篮挎在臂弯里,篮底报纸让黄瓜汁洇软了一角。“那你手里的账本,易中海知道吗?”

“他不知道。”陈启明把铁皮柜钥匙揣进裤兜,钥匙串上还挂着一截细铁丝,是平时修苗架用的。“他以为秦淮茹把整本都给了我,所以这两天没动静。他在等,等我拿账本去保卫科,好让许大茂先跳出来咬我。”

苏婉清沉默了一会儿。苗圃东边传来厂里下班的汽笛声,拉得很长,尾音在空气里颤了一下才断。她低头看了看竹篮里的黄瓜,两根并排放着,一根稍弯,一根笔直。“许大茂要是知道赵德贵那边漏了,他会先找赵德贵对口供。”

“所以我不动。”陈启明走到苗圃门口,把竹篱笆上松了的铁丝拧紧。篱笆外头是一条土路,路面上印着几道车辙,辙沟里积着前两天的雨水,水面浮着一层薄灰。“赵德贵管票,许大茂倒票,两个人绑在一起。我要是现在把票根交上去,保卫科查赵德贵,许大茂顶多算个从犯。我要等他自己把赵德贵供出来。”

苏婉清把竹篮换了个手挎着,蓝布罩衫的肩头蹭了一小块黄瓜汁,湿印子颜色深了一块。“你打算怎么让他自己供?”

陈启明没马上答。他蹲下来把篱笆根部的土踩实,鞋底沾了一层湿泥。远处厂区烟囱冒出的白烟让风吹散了,斜斜地铺在天边,像一层薄纱。“赵德贵今天拿了许大茂一个牛皮纸信封,鼓鼓囊囊的。许大茂求人办事才换‘大前门’,三个烟头扔在放映队门口,他等了赵德贵至少半个钟头。赵德贵手里那信封,要么是钱,要么是票。不管是哪样,许大茂现在手里空了。”

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空了就会再找路子。他找路子的时候,线头就露出来了。”

苏婉清看着他,没说话。风吹过来,牵牛花藤上的叶子翻了个面,露出灰白的叶背,又慢慢翻回去。她把竹篮往臂弯里拢了拢,转身往苗圃外走,走到篱笆门口停了一下。“陈启明,”她说,没回头,声音让风吹得有些散,“你比易中海能忍。”

陈启明站在苗床边,手里攥着那截细铁丝。铁丝一头弯了个钩,在指间转了一圈。他没接话,把铁丝挂回铁皮柜侧面,铁丝钩在柜沿上晃了两下,停住了。苗圃外头的土路上,苏婉清的蓝布罩衫在篱笆缝里闪了一下,拐过墙角不见了。石板桌上那包粉笔灰还搁着,纸角让风吹得微微翘起,露出里面灰白的粉末。陈启明走过去把纸包收好,锁进铁皮柜。柜门合上时,锁舌这次扣得严实,咔嗒一声脆响。他蹲下来把柜子底下的砖头重新垫平,砖缝里爬出一只潮虫,灰白色的,在土里拱了两下又钻回去了。放映队方向的汽笛又响了一声,短促,像被人掐断了尾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