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8章 灶台上的水壶开了

水壶的蒸汽把壶盖顶得嗒嗒响,白汽从壶嘴和盖沿两处往外冒,在灶台上方凝成一小团湿雾。陈启明伸手把壶从灶眼上提下来,壶底离开火圈时带起一蓬细灰,落在灶台面上。他把壶搁在旁边的铁皮桶上,桶里还有半桶凉水,壶底一浸进去,水面晃了两下,发出很轻的哧声。

秦淮茹盯着他,等他开口。灶眼里没添新煤,火苗矮下去,只剩几点暗红在煤核缝里明灭。灶房光线暗下来,她半边脸隐在阴影里,另半边被残余的火光映着,颧骨上有一道细纹,是刚才弯腰时压出来的。

陈启明说十斤太多,苗圃的菜是给学校食堂和厂里夜班工人留的,每月匀出五斤,走苏婉清的账,算学校自然课劳动产出。他说这话时没看秦淮茹,目光落在灶台边沿那把火钳子上,钳头还沾着煤灰,在青砖地上磕出一个小凹痕。

秦淮茹说五斤不够,棒梗正长身体。她声音不高,手指头攥着围裙边,围裙布是旧面口袋改的,上面“红星面粉”四个字只剩个“红”字还看得清。

陈启明说棒梗长身体是你的事,五斤是看在你交账本的份上,不交拉倒。他把挎包带子往肩上提了提,包带子勒进工装肩缝,那里磨出一层毛边。

秦淮茹沉默了一会儿,弯腰把灶门打开。铁门轴转时发出一声涩响,火光照着她半张脸,颧骨上那道纹路拉长了,像一道细疤。她用火钳子拨了拨煤核,火星从灶眼里溅出来,落在灶台前的砖地上,亮了一下就暗了。

“行,五斤。”她把火钳子搁回灶台,钳柄搭在搪瓷缸沿上,缸里还有半缸凉水,水面映着灶火晃了晃。“但账本后半本不能白给,你得答应我一件事——以后许大茂找你麻烦,你别把我供出去。”

陈启明说只要你不再在院里挑事,我不提你。他说这话时注意到灶台后面的墙砖有一块颜色比旁边深,砖缝里的灰浆新抹过,边缘还留着抹刀刮过的痕迹。

秦淮茹从灶台后面的砖缝里抽出一个油纸包,动作很快,手指头抠住砖沿往外一带,纸包就出来了。油纸包不大,折了三折,外面缠着一根蓝布条,布条上沾着灶灰。她递过来时手指碰到陈启明掌心,指尖凉,缩了一下。

陈启明没当场拆。油纸包揣进怀里,隔着工装布能感觉到纸包边角硌着胸口。他转身往外走,走到灶房门口时,脚底踩到门槛上一块松动的木条,木条翘起来磕了一下鞋底。

走到门口听见秦淮茹在背后说,陈启明,你比易中海狠。她声音从灶房里传出来,被水壶残余的蒸汽裹着,有点闷。

陈启明没回头。他跨过门槛,院子里风从垂花门方向灌进来,吹得灶房门口挂的旧布帘子翻卷起来,帘子边角扫过他手背。院里晾衣绳上挂着两件小孩褂子,一件蓝一件灰,被风吹得贴在一起又分开。东厢房门口,傻柱蹲在地上用砂纸打磨一根擀面杖,砂纸蹭木头的沙沙声断断续续。他抬头看了陈启明一眼,嘴唇动了动,没说话,又低下头去,砂纸换了个方向继续蹭。

陈启明往自己屋走。经过中院时,易中海正站在他家门口台阶上,手里端着一个搪瓷茶缸,缸口冒着热气。两人隔着院子对看了一眼,易中海把茶缸往嘴边送,喝了一口,眼睛没离开陈启明。陈启明没停步,推开自己屋门进去,门板合上时带起一阵风,把桌上几张旧报纸吹得翻了个面。

他把油纸包从怀里取出来放在桌上。纸包在怀里捂热了,蓝布条上凝了一层细水汽。他没急着拆,先走到窗前把窗帘拉上。窗帘是旧床单改的,边角用白线缝过,针脚歪歪扭扭。屋里暗下来,只有门缝和窗缝透进两道光。

他坐回桌前,解开蓝布条。布条上灶灰蹭在手指上,留下一道灰印。油纸展开时发出干涩的响声,里面是半本账册,封皮被撕掉了一半,露出底下黄草纸的页芯。纸页边角卷着,有几页被水浸过又晾干,纸面皱得像干树皮。

他翻了几页。易中海的笔迹工整,每个字都往右斜,像是用尺子比着写的。前半本记的是工会互助金的进出,后半本从去年秋天开始,记的是院里几户人家的“互助往来”——秦淮茹家借了三次粮共四十二斤,何雨柱被记了“自愿支援食堂用油两斤”,许大茂名下有一笔“放映机维修费”去向不明。翻到最后一页,陈启明停住了。

那页上只写了一行字:“陈启明,苗圃产出,每月约三十斤,未入公账。”下面用红笔打了个问号。红笔水洇开了一点,问号尾巴拖出一个小红点。

陈启明合上账本,手指在封皮撕口处摩挲了一下。纸页里夹着一根短头发,黑的,不是他的。他把头发拈出来放在桌上,用旧布把账本重新包好,蹲下身,从床底拉出铁皮箱。箱子锁扣有点松,他按了两下才扣紧。账本塞进去,压在几份旧图纸下面。

他站起来时膝盖磕了一下床沿,铁皮箱盖弹起来又落下,咣的一声。窗外传来易中海的声音,在跟谁说话,语调平缓,听不清内容。陈启明走到窗前,把窗帘掀开一条缝。易中海还站在台阶上,茶缸已经空了,拿在手里转着圈。他对面站着秦淮茹,两人隔着两步远,秦淮茹手里攥着围裙角,在说什么。

陈启明放下窗帘。桌上的短头发还在,他用手指把它拨到桌角,和几粒干了的饭渣混在一起。灶房方向的水壶又开了,蒸汽顶壶盖的声音隔着院子传过来,嗒嗒,嗒嗒,比刚才慢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