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中海从街道办出来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他腋下夹着一个牛皮纸封面的新账本,封皮上缠着蓝布条,布条打了个死结,结头翘着,像根没剪断的线头。他没直接回家,拐进胡同口,在邮局门口的台阶上站了一会儿,把账本从腋下抽出来,翻到最后一页,手指在纸面上摩挲了一下。邮局已经关门,铁栅栏拉下来,里头亮着一盏昏黄的灯,照见柜台上一把刷子,刷子柄上缠的蓝布条和他账本上的一模一样。他合上账本,重新夹好,往院里走。
秦淮茹家的门半掩着,门缝里透出煤油灯的光,光带在门槛上铺了一小条。易中海推门进去,贾张氏正蹲在灶前添煤,煤铲磕在灶沿上,当的一声。秦淮茹坐在桌边补袜子,针尖扎进布面,拉出一截灰线。她抬头看见易中海,把袜子搁下,顺手将针别在衣襟上。
易中海把账本摊在桌上,牛皮纸封面蹭着桌面,发出干涩的响。秦淮茹凑过来,手指按着纸页边角,一行行往下看。账本上记着近三个月院里各户的“互助往来”,字迹是易中海的,横平竖直,一笔一划,像用尺子比着写的。陈启明那栏写着“拒借粮三次,拒帮工两次,拒分摊公共维修费一次”。秦淮茹看着那几行字,嘴角动了动,手指从纸面上收回来。
“这能管什么用。”她说。
易中海把账本翻到前页,指着顶上一行小字:“街道办要评五好院落,这种不团结邻里的,一票就能拿掉。”他说话声音不高,嗓子眼里像卡着口痰,尾音往下沉。贾张氏从灶前站起来,煤铲还攥在手里,铲尖上沾着煤灰,她探过头来看账本,灰蹭在桌角上。
秦淮茹没接话,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指甲盖磕着木头,嗒嗒。她忽然问:“那苏婉清呢。”
易中海翻到后页。苏婉清名下写着“与陈启明过从甚密,深夜独处苗圃”。字比前页小,挤在格子边上,像后补上去的。秦淮茹看了那行字,眼皮抬了一下,又垂下去。
“这写上去,她转正的事怕要黄。”她说。
易中海合上账本,手按在封皮上,蓝布条从指缝间露出来一截。“我写的是事实,她要是心里没鬼,怕什么。”他把账本往腋下一夹,转身要走。秦淮茹叫住他:“老易。”他站住,没回头。秦淮茹盯着他腋下那个蓝布条封皮,忽然想起什么,说:“你这账本封皮的布,跟许大茂上回拿来的那块料子一模一样。”
易中海肩膀动了一下。他侧过身,只露出半张脸,灯影里颧骨显得格外高。“什么料子。”他说。
“就上个月,许大茂从邮局拿回来那卷蓝布,说是包电影胶片的,剩了一截,他裁了分人。你当时没要,说用不上。”秦淮茹站起来,走到易中海侧面,目光落在他腋下那截蓝布条上,“可你这封皮上缠的,跟那卷布一个色,连布边上的白线头都一样。”
易中海把账本从腋下抽出来,翻到封皮背面。蓝布条缠得紧,边角确实露出几根白线头,和邮局那把刷子柄上缠的如出一辙。他手指在布条上捻了一下,没说话,把账本重新夹好,推门出去。门板合上时带起一阵风,桌上的煤油灯火苗歪了一下,在秦淮茹脸上投下一片晃动的影。
秦淮茹站了一会儿,坐回桌边,把袜子重新拿起来。针别在衣襟上,她拔下来,穿线的时候手有点抖,线头在针眼里戳了三次才穿过去。贾张氏把煤铲往灶边一靠,铲柄上沾的煤灰蹭在墙面上,留下一道黑印。她压低声音问:“他写那苏婉清,真有用?”
秦淮茹没抬头,针尖扎进袜面,拉出一截线。“有没有用,看街道办怎么认。”她把线在指头上绕了一圈,勒紧,袜面上的破洞收拢,针脚歪斜,像一排没站齐的牙。“不过那蓝布条的事,我得问问许大茂。”
易中海回到自己屋里,没开灯。他把账本搁在桌上,蓝布条朝上,月光从窗纸缝里漏进来,照在布条上,蓝颜色发暗,像一块旧补丁。他坐在床沿,手撑着膝盖,指头在膝盖骨上按了两下。那卷蓝布确实是许大茂拿来的,他当时没要,可后来许大茂又送了一截到他门口,用报纸包着,夹在门缝里。他没问为什么,裁了缠账本封皮,长短正好。现在被秦淮茹一眼认出来,这事要是传出去,账本上记的那些“互助往来”就没人信了——一个跟许大茂私下有来往的人,记的账能公道?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门栓发松,拉开时吱呀一声。院子里黑,只有苗圃那边透出一点光,是陈启明工具棚里那盏马灯。光从草帘子缝里漏出来,细细一道,落在地上像根金线。易中海盯着那道光看了很久,直到光灭了,苗圃方向传来脚步声,是陈启明从工具棚出来,手里提着马灯,灯罩上蒙着黑布,只留一条缝照路。他往正房走,经过易中海门口时脚步没停,但头偏了一下,像往这边看了一眼。易中海退后半步,背抵着门板,门板上的木纹硌着脊梁骨。
陈启明走远了,脚步声消失在正房那边。易中海把门关上,没插栓。他摸黑走到桌边,把账本翻开,手指摸到苏婉清那页,停了一会儿。然后他把账本合上,蓝布条重新缠紧,死结拉了一下,结头翘得更高了。窗外有风,刮得窗纸簌簌响,桌上煤油灯没点,灯盏里剩的油凝成一层薄皮,映着月光泛出一点浑黄。他把账本塞进枕头底下,躺下去,枕头皮是粗布的,蹭着脸颊发涩。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墙皮上有一道裂缝,从顶到底,像条干涸的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