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5章 苏婉清传达室裂变

传达室的窗台上搁着一摞信,苏婉清翻到第三封时停住了手。信封是街上文具店卖的那种牛皮纸,正面只写了一行字,没有寄件人地址,也没有邮票。她翻过背面,封口处粘了两道浆糊,一道宽一道窄,像先粘了一次没粘牢,又补了一道。她拿起来对着窗户看了看,里面硬邦邦的,不像信纸。

传达室的老赵头正往炉子里添煤,铁皮烟囱拐了两个弯伸到窗外,接口处缠着旧布条,被烟熏得发黑。他见苏婉清站着没动,拿火钩子捅了捅炉膛,煤块塌下去,窜出一股黄烟。“苏老师,这信是昨天下午夹在报纸里送来的,邮递员说不是他经手的,往窗台上一搁就走了。”

苏婉清用指甲挑开封口,没撕,怕撕坏里面的东西。抽出来是一张旧报纸剪下来的文章,巴掌大小,边缘裁得齐整,但有一边裁斜了,像用剪刀随手铰的。文章讲的是某地小学教师因社会关系复杂被取消转正资格,铅字密密麻麻,她扫了两行就翻到背面。背面用铅笔写了一行字,笔迹歪斜,横不平竖不直,每个字都往右倒。你父母的事,街道有人知道。

她把剪报翻回正面,盯着那篇文章的标题看。京北日报,日期是上个月十七号,副刊第二版。她记得这个日期,那天学校组织教师学习,她在办公室翻过这份报纸,副刊上登的是农业学大寨的通讯,不是这篇文章。也就是说,剪报的人手里有另一份《京北日报》,或者这份报纸被人换过版。

老赵头又往炉子里添了一铲煤,火星子溅出来落在水泥地上,亮了一下就灭了。苏婉清把剪报折回原来的折痕,塞进信封,再把信封揣进棉袄内兜。内兜里还有她早上放的两张饭票和一支钢笔帽,信封贴着胸口,硬纸边硌着肋骨。她走出传达室时回头看了一眼窗台,剩下的信还摞在那里,最上面一封是轧钢厂寄来的,收件人写着易中海。

下午第一节课她讲的是《小英雄雨来》,粉笔在黑板上写了三行板书,写到“我们是中国人”时,那个“国”字的方框多写了一横。她拿黑板擦蹭掉重写,蹭了两下,粉笔灰扑在袖口上,白了一片。底下学生跟着念课文,声音拖得长,她站在讲台边上,手指捏着粉笔头,捏碎了一截,碎渣从指缝漏到讲台上。棒梗坐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举了手,问“晋察冀”的“冀”字怎么写。她转身在黑板上写,先写了“北”,又写了“田”,写到中间那一竖时,笔尖顿了一下,竖拉长了,底下出了格。她拿板擦擦掉,重新写了一遍,这次写对了,但粉笔断在横折钩上。

棒梗坐下时看了她一眼,没说话,低头翻课本。苏婉清把断粉笔搁在粉笔盒里,盒里还有半截黄粉笔和两截白粉笔,都短得捏不住。她拍了拍手上的灰,灰落在讲台桌面上,和之前积的粉笔灰混在一起,看不出新旧的界限。

放学铃响的时候她正在收作业本,本子摞成一沓,最上面那本封面上画了个小人,铅笔画的,擦过又重描的痕迹很明显。她把本子夹在胳肢窝里,出了教室往左拐,走了两步又停住。往常这个点她该往苗圃去,陈启明昨天说今天要试腌第一批咸菜,让她带几个干净布头去封瓶口。她站在走廊尽头,楼梯口的风灌进来,吹得她棉袄下摆贴在腿上。她转身往右走了,直接回了中院。

陈启明在苗圃等到天黑。地窖口那排新芽他浇了第二遍水,水从垄沟里渗下去,土面颜色变深,他蹲着看了半天,没见人来。木架上的十个瓶子他挨个用开水烫过第二遍,倒扣着晾,瓶底的水渍干了一半,剩下一半在木板边缘聚成一小汪。他把香草和花椒装进一个粗布袋,袋口扎紧,搁在筐沿上。天黑透了他才站起来,膝盖响了一声,裤腿上沾的泥已经干了,拍了两下没拍净。

他走到苏婉清屋门口,门关着,门缝里透出一点光,是煤油灯的光,晃了一下又稳住了。他敲了两下门,里面没应声,过了几秒门栓响了一声,苏婉清把门拉开,侧身站在门框里。煤油灯搁在桌上,灯芯拧得低,光只照到桌沿和半面墙,她脸上半明半暗,颧骨上有一道铅笔印,大概是低头写字时蹭的。

“怎么了。”陈启明站在门槛外,没往里走。

苏婉清转身从桌上拿起那个信封,递给他。陈启明接过来,先看了信封正面,又翻到背面看封口,然后抽出剪报。他看正面的时候眉头没动,翻到背面那行铅笔字,他把纸凑到灯前,手指在字迹上悬了悬,没碰。

“左手写的。”他把剪报翻回正面,看报头日期。“上个月十七号的《京北日报》,副刊。这报纸厂里图书馆订了一份,厂长办公室一份。图书馆那份我翻过,副刊没这篇。”

苏婉清靠在桌沿上,手撑着桌边,指节压得发白。“街道有人知道——知道什么。我父母的事,街道早就知道,不然也不会下放到这儿。”

“知道和下放是两回事。”陈启明把剪报折好塞回信封,信封搁在桌上,他拿灯罩压住一角。“下放是明面上的,这封信是暗面上的。写这信的人手里有报纸,还能进传达室。传达室老赵头说信是夹在报纸里送来的,那就是有人把报纸和信一起给了邮递员,或者趁邮递员放报纸的时候塞进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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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婉清没接话。她低头看桌上的信封,灯罩压着的地方纸面发皱,浆糊印子透出来,在灯下泛着暗黄。她伸手把信封抽出来,翻到背面,指甲在那道窄浆糊印上划了一下。

“易中海。”她说,声音低,但每个字都咬得清楚。“上个月厂里订报纸,他经手。厂长办公室那份,他每周去送报表,顺手就能拿。”

陈启明没点头也没摇头。他往后退了半步,站在门槛外,走廊里的穿堂风从他背后过来,把煤油灯火苗吹得歪了一下,墙上影子跟着晃。他伸手把门带上,门板合到一半又停住。

“我去查。”他说。“你先别跟任何人提这封信。明天苗圃那边——”

“我知道。”苏婉清打断他,把信封重新揣进内兜,手在棉袄外面按了按,确认放平了。“明天我去苗圃。”

陈启明看了她一眼,没再说话,把门带上。门栓从里面插上的声音很轻,木头碰木头,闷响一声就没了。他站在走廊里,煤油灯的光从门缝底下透出来,细细一条,落在他的鞋面上。他低头看了一眼,鞋帮上沾着苗圃的湿泥,已经干成灰白色,边上裂了一道细纹。

走廊尽头,易中海家的窗户亮着。窗台上搁着一盆蒜苗,叶子在风里晃,影子投在窗纸上,像几道竖着的黑线。陈启明看了两秒,转身往自己屋走,路过中院水龙头时听见滴水声,龙头没拧紧,水珠砸在水泥池子里,一下一下,间隔很匀。他伸手拧了一圈,龙头紧了,滴水声停了,但池子底下的水渍还在,映着头顶那盏路灯的光,黄黄的一小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