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映队的屋子在厂区西边，挨着锅炉房，墙皮被煤烟熏得发黄，窗台上积着一层细灰，手指一抹能划出沟来。许大茂被队长叫进去的时候，屋里还有两个人，一个在摇片子，一个在剪胶片，剪下来的碎屑落在桌面上，卷成细碎的黑圈。队长坐在靠窗的椅子上，手里捏着一张纸，纸边卷着，像是被人攥过好几回。

“大茂，你坐。”队长抬了抬下巴，示意对面的板凳。

许大茂没立刻坐，先掏出烟来递了一根。队长没接，把那张纸往桌上一拍。“有人反映，你私下倒卖电影票。厂里内部票、招待票，你都往外卖过。”

许大茂脸上的笑没掉，烟收回烟盒里，手指在盒盖上弹了一下。“谁说的？队长，这话可不能乱传。我许大茂在放映队干了多少年，什么时候干过这种事？”

“你先别急。”队长把纸又拿起来，折了两折，塞进上衣口袋，“没人写正式材料，就是口头反映。这次我先不追究，你自己心里清楚。再有一次，我就往上报。”

许大茂站着没动，嘴角还挂着笑，但腮帮子绷紧了，喉结动了一下。他往旁边看了一眼，摇片子的那个没抬头，剪胶片的倒是停了手，正拿一块布擦剪刀上的胶渍。屋里静了几秒，窗外的锅炉房传来一声闷响，像是添了煤，烟囱口的灰扑簌簌落下来一阵。

“行，队长，我明白了。”许大茂把烟盒揣回兜里，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了一下，手搭在门框上，门框上的漆掉了一块，露出底下的木茬。“队长，您也知道，放映队这活儿得罪人。我眼睛毒，谁在厂里搞小动作我都看得见，有人想整我，不稀奇。”

队长没接话，低头去翻桌上的排片表。许大茂等了两秒，推门出去了。

外面风大，厂区路上的煤灰被吹起来，打在脸上有点硌。许大茂把领子竖起来，沿着墙根往南走，绕过食堂后门的时候，正碰见秦淮茹从里面出来。她手里端着一个搪瓷盆，盆里是半盆白菜帮子，叶子上还挂着水，应该是刚从后厨捡的。秦淮茹看见他，脚步慢下来，眼睛在他脸上转了一圈。

“大茂，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

许大茂没停步，秦淮茹就跟上来，和他并排走。风从两人中间穿过去，把秦淮茹额前的碎发吹到嘴角，她腾出一只手抿了抿。

“没事。有人整我。”

秦淮茹没立刻接话，走了几步，快到宣传栏底下的时候才开口：“是不是陈启明？”

许大茂脚步顿了一下，又继续走。“没证据。但肯定跟他脱不了干系。放映队里反映情况的那个人，前几天跟陈启明在苗圃那边说过话，我看见了。”

秦淮茹把搪瓷盆换了个手，盆底的水滴到地上，在煤灰里砸出一个小坑。“你别急。我听说苗圃那批罐头配方的事，区里没动静了。周干事上次开会还表扬了他们，可配方的事没人再提。”

“那是他们运气好。”许大茂踢了一脚路上的碎砖头，砖头滚到墙根，撞在排水沟的铁篦子上，哐当一声。

“运气好也是一时的。”秦淮茹的声音压低了，头往许大茂那边偏了偏，“我听说区里有人还在查那封信的事，只是周干事压着。你说，要是那封信的事再翻出来……”

许大茂偏过头看她，秦淮茹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睛看着前面的路，搪瓷盆端得稳稳的。许大茂沉默了几步，忽然说：“你有主意？”

秦淮茹没答这句，反而说：“你先帮我把上次说的那批布票的事办了。”

许大茂皱了皱眉，脚步放慢了。“那事风险大。布票不比电影票，查出来是要……”

“风险大收益也大。”秦淮茹打断他，声音还是不高，但每个字都咬得清楚，“你帮我办了，配方的事我帮你盯着。苏婉清那边我常去，苗圃的事我能摸到。”

许大茂没说话，两人走到院门口。影壁前面的槐树底下落了一层叶子，风把叶子往墙根扫，发出细碎的沙沙声。许大茂往院里看了一眼，堂屋的灯亮着，窗户纸上映出一个人影，像是陈启明在桌边坐着。他收回目光，犹豫了一下。

“行。”他说。

秦淮茹点点头，端着搪瓷盆往中院走，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许大茂站在院门口没动，手插在兜里，捏着那盒烟。风把他衣角掀起来，又落下去。他回头往苗圃的方向看了一眼——苗圃在院外西边，隔着两道墙，只能看见工具棚的屋顶，灰扑扑的，和旁边的煤棚连成一片。他盯了几秒，眼神沉下来，嘴角那点笑早没了。

院门洞里有人出来倒水，水泼在影壁根上，溅起一点泥点子，落在许大茂鞋面上。他低头看了一眼，没擦，转身往自己屋走。经过中院的时候，秦淮茹家的窗户亮着，里面传出一声孩子的咳嗽，接着是秦淮茹低声呵斥的声音。许大茂脚步没停，推开自家门，门轴发出一声干涩的响。屋里黑着，他没开灯，在床边坐了一会儿，手伸进枕头底下摸出一个铁盒子，打开，里面是几张票证和一卷毛票。他把盒子扣上，又塞回枕头底下，躺下去，眼睛盯着房顶的椽子，椽缝里塞着旧报纸，边角翘起来，露出里面黑黢黢的灰。

窗外风还在刮，刮得窗户纸一鼓一鼓的，发出扑扑的闷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