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门口的槐树底下落了一层干叶子,被风扫到墙根,堆成一道窄窄的黄边。苏婉清把围巾绕了两圈,从苗圃出来往院门走,手里攥着街道上午送来的通知单,纸边被手指捏出了潮印。通知单上写着下午两点各生产点负责人到街道办开会,末尾盖着红戳,戳印有点糊,但字还能认全。
她刚走到影壁前头,易中海从门房旁边的石阶上站起来。他蹲在那儿不知道多久了,裤腿上沾着两道墙灰,手里捏着半截烟,烟灰烧出一截白的,没弹。他往路中间横了半步,正好把苏婉清的去路挡了。
“小苏啊。”易中海把烟头在鞋底上蹭灭,烟灰落在青砖缝里,“你这是去街道开会?”
苏婉清停住脚,通知单往兜里一揣。“街道通知各生产点负责人去,我是苗圃的负责人。”
易中海点点头,脸上带着那种惯常的、替人着想的表情,眉头微微拧着,像在替谁操心。“我知道,我知道。可你是代课老师,身份上有些事不方便出面。街道那些干部,眼睛都盯着呢,你一个教员去开会,万一有人说闲话,对你对苗圃都不好。”他顿了顿,往苏婉清身后看了一眼,像是确认陈启明没跟着,“还是让启明去,他是正式工人,成分硬。”
苏婉清看着他,没立刻接话。风从院门洞灌进来,把她额前的碎发吹起来一缕,她抬手别到耳后,手指碰到耳廓,凉的。“易师傅,街道指名让生产点负责人去,我就是负责人。通知单上写得清楚。”
易中海脸上的笑意收了收,嘴角还挂着一点,但眼角的纹路绷紧了。“小苏,你别多心,我是为你好。院里的事,历来都是男同志出面,你一个姑娘家——”
“易师傅。”苏婉清打断他,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咬得清楚,“苗圃是街道批的生产点,不是院里的私产。街道让我去,我就得去。”
易中海被这句话噎了一下。他嘴张了张,喉结动了动,手里的烟屁股被他捏扁了,烟丝从裂口处挤出来一点,沾在指腹上。他低头看了一眼手指,把烟屁股扔进墙根的枯叶堆里,动作有点重。
这时候陈启明从月亮门那边走过来,手里提着一只空水桶,桶底磕在门槛上,发出闷闷的一声。他看见易中海站在路中间,苏婉清站在影壁前头,两个人的位置像一道没画完的线,中间隔着两步远。他把水桶放在墙根,桶里的水珠顺着桶壁往下淌,在砖地上洇出一小片深色。
“易叔。”陈启明叫了一声,走到苏婉清旁边站定,没看苏婉清,眼睛对着易中海。
易中海转头看见他,像找到了台阶,声音立刻高了半度。“启明你来得正好,你也不管管。小苏一个代课老师,去街道开生产会,这像什么话?院里的事得讲规矩,谁出面、谁说话,都有个章法。”
陈启明把手上的水在裤子上蹭了蹭,指头缝里还夹着一点泥。“易叔,苏老师说得在理,苗圃归街道管。街道让谁去,谁就去。”
易中海脸上的肉抽了一下。他盯着陈启明看了两秒,又转头看苏婉清,最后把目光落在两个人中间那道砖缝上。他哼了一声,声音从鼻腔里挤出来,短而重。他没再说话,转身往院里走,步子比平时快,皮鞋后跟磕在青砖上,嗒嗒地响了一路,直到拐进垂花门后面,声音才被墙吞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