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7章 院里的路灯亮了

电工老赵带着徒弟从苗圃那头往四合院方向拉线,脚扣磕在水泥杆上,发出闷闷的闷响。孙小满搬了把梯子跟在后头,梯子横梁上缠着两卷黑胶布,走几步就往下滑,他得拿胳膊肘顶一下。周大勇在苗圃门口刨坑,铁锹刃磕在碎砖头上,火星子溅出来,他蹲下去把碎砖捡了扔到一边,坑底又拿脚踩平。

院里人陆陆续续出来了。易中海站在自家门槛里头,没往外迈,手扶着门框,门框上的漆皮翘起来一块,他拿指甲抠了抠,没抠掉。他看老赵把电线从苗圃墙头引过来,沿着槐树杈子往院门方向扯,开口说:“这路灯是沾了苗圃的光。要不是生产点在这儿,街道能给咱这背胡同装灯?”他声音不高,刚好能让门口站着的几个人听见。秦淮茹正蹲在台阶上择韭菜,黄叶摘了一地,手指头染了绿汁。她没抬头,说:“那以后晚上出门方便了。棒梗上夜校回来不用摸黑了。”她把一根烂韭菜扔进搪瓷盆,盆底磕出脆响。

傻柱从食堂回来,围裙还系着,下摆沾了面粉,白扑扑一片。他拿手拍了两下,面粉飞起来,在路灯杆子旁边飘了飘。“可不是,以前黑灯瞎火的,我下夜班回来得拿手电,电池费了多少。”他说着往陈启明那边看了一眼。陈启明站在苗圃门口的水泥台子旁边,手里攥着一把剥了皮的铜线头,老赵刚才接线剪下来的,他拿在手里无意识地捋直又弯弯。苏婉清从工具棚出来,手里端着一搪瓷缸水,递给老赵的徒弟,缸子外壁磕了好几处瓷,露出黑铁底。她站在陈启明旁边,抬头看电工把灯泡拧进灯罩,灯罩是铁皮的,刷了灰漆,边缘有一道凹痕。

“这灯照得挺远。”苏婉清说。她声音压得低,旁边择韭菜的秦淮茹听不见。陈启明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灯泡在暮色里亮起来,黄黄的一团光罩住苗圃东头的菜地,西红柿架子的竹竿影子斜斜拖在地上,叶面泛着暗绿的反光。“以后苗圃晚上也得有人看着。”陈启明说。他把铜线头揣进裤兜,兜里还有半截粉笔,硌着指头。苏婉清说:“孙小满说他愿意值夜。他家里就他一个,没拖累。”陈启明说:“那给他加钱。不能白熬眼睛。”

老赵从梯子上下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说:“陈师傅,线接好了,开关在苗圃门里头,你试试。”陈启明走过去拉了一下拉绳开关,灯泡闪了闪,稳稳亮了。苗圃东头的菜地整个浮在光里,连垄沟里的碎土块都看得清。孙小满蹲在灯底下,拿手挡了挡光,眯着眼笑了一下,没说话。

贾张氏的声音从正房窗户里传出来,窗户纸糊得不严实,声音透得清楚:“晃眼!大晚上亮什么亮,还让不让人睡觉了!”她拿什么东西敲了一下窗框,木头响了两声。没人接话。老赵和徒弟开始收拾工具,把梯子绑到自行车后架上,脚扣扔进帆布兜,兜口拿麻绳一抽。秦淮茹端着搪瓷盆站起来,韭菜叶子沾在盆沿上,她拿手拨掉,往屋里走,走到灯底下停了一步。她抬头看灯,又扭头看苗圃方向。灯光照在她脸上,颧骨上的雀斑显出来,嘴角往下压着,眼睛里映着灯泡的两个白点。她站了有几秒钟,然后转身进了屋,门帘子落下来,蓝布帘子上印的白花在暗处看不分明。

易中海还站在门槛里头。他看老赵骑车走了,看孙小满把梯子搬回苗圃,看周大勇拿铁锹把坑填平踩实。陈启明和苏婉清并肩往院门走,经过他门口时,易中海开口了:“启明,这灯是街道给苗圃装的,电费算谁的?”陈启明停住脚,侧过身。“算苗圃的。生产点有独立电表。”易中海点了点头,下巴上的皮松了松。“那行。我就是问问,别到时候扯不清。”他退回去,门关上了,门栓插进槽里的声音很轻,但院里安静,听得见。

陈启明和苏婉清走进院门,路灯的光从身后照过来,两人的影子拉得细长,叠在青砖地上。苏婉清说:“你看,灯亮了,有人高兴有人不高兴。”陈启明没回头,脚步没停。“正常。咱们走咱们的路。”他声音里没什么情绪,但手从裤兜里抽出来,在身侧摆了一下,碰到苏婉清的袖口,棉布粗粝的触感,她没躲。

远处传来傻柱哼小调的声音,调子不成章法,东一句西一句,像是《沙家浜》又像是《红灯记》,从食堂后墙那边飘过来,混着刷锅水的泔水味儿。苗圃的菜地在路灯下泛着绿光,西红柿叶子被晚风吹得翻了个面,银灰色的背面一闪一闪的。灯罩底下聚了几只小飞虫,绕着灯泡转,影子投在菜垄上,碎碎的,一会儿有一会儿没。

苏婉清走到工具棚门口,手搭在门框上,门框边沿的水泥掉了一块,露出里头的红砖。她回头看了一眼路灯,又看了一眼陈启明。“明天我去找孙小满,把值夜的工钱定下来。”陈启明站在棚子外头,路灯的光刚好照到他肩膀,脸上半明半暗。“嗯。顺带把苗圃的菜再清一遍,该收的收,该留种的留种。”苏婉清应了一声,转身进了棚子,拉了一下灯绳,棚里的灯亮了,比外头的路灯暗,黄黄的一小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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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启明一个人在棚子外头站了会儿。他伸手从兜里摸出那截粉笔,在水泥台子上画了一道,又拿手掌抹掉,白粉沾了一手。远处傻柱的小调停了,换成刷锅的哗哗水声。路灯的灯泡边上,一只飞虫撞上去,啪地轻响,掉在灯罩沿上,翅膀还在抖。陈启明把手上的粉笔灰拍掉,转身往自己屋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苗圃方向。孙小满已经搬了把椅子坐在棚子门口,腿上搭着件旧棉袄,手里拿根木棍在地上划拉,划的什么看不清。

陈启明没再说什么,推门进了屋。屋里的灯没开,窗外路灯的光从窗纸透进来,在桌面上铺了一层淡黄。桌上放着一摞生产记录本,最上面那本摊开着,下午苏婉清记了一半的账,钢笔搁在本子上,笔帽没盖。陈启明走过去把笔帽盖上,指头碰到纸面,墨迹还没干透,蹭了一点在指肚上。他拿拇指搓了搓,搓不掉,就着窗外路灯的光看了一眼——蓝黑墨水里掺了水,颜色发灰。

他坐下,翻开另一本记录本,找到香草那一页,拿钢笔在页脚折了个角。折痕压得深,纸边翘起来。窗外路灯的光忽然闪了一下,灯泡里有根钨丝在抖,但没灭,稳住了。陈启明抬头看了一眼窗户,窗纸上有个小洞,是夏天苍蝇叮的,一直没补,路灯的光从小洞里透进来,在桌角投了个针尖大的亮点。他把记录本合上,拿手压了压折角,没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