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中海从街道办出来时,日头已经偏了西,把他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照出一层毛边。他站在台阶上,手插在裤兜里,指头把兜里的烟盒纸揉成一团,纸角扎着掌心肉,他没拿出来。台阶下头停着一辆拉粪的架子车,车轱辘陷在泥里,赶车的正拿铁锹铲轮子底下的烂泥,一股子酸臭味顺着风飘过来。易中海偏过头,往东边走了两步,又站住。
周干事的话还在耳朵里打转——“苗圃的账每个月都报上来,清清楚楚。”——清清楚楚四个字,周干事说得轻飘飘的,像在说今天食堂的馒头蒸得好。易中海当时脸上笑着,嘴角往上提,可后槽牙咬得腮帮子发酸。他原想从账目上找条缝,哪怕揪出一笔糊涂账,就能让街道派人来查,查着查着,陈启明那个生产点就得停摆整顿。可周干事连账本都没翻,直接拿话堵了回来。
他沿着街边往南走,经过副食店门口,玻璃柜台里摆着两排水果罐头,标签上印着“红星农场”四个字,底下还有一行小字——“苗圃特供”。易中海脚步顿了一下,柜台后面的售货员正拿抹布擦玻璃,抹布从罐头瓶身上抹过去,发出吱吱的响。他认得那个标签,是苏婉清一笔一划写出来的美术字,横平竖直,跟印刷的似的。上个月街道搞生产点评比,苗圃拿了面锦旗,就挂在工具棚外墙上,红底黄字,风一吹就扑棱棱地抖。
易中海收回目光,继续走。拐进胡同口时,迎面碰见许大茂推着自行车出来,车后架上绑着一卷电影海报,海报边角在辐条上刮得哗哗响。许大茂看见他,车把一歪,差点撞上墙根的煤堆。
“易师傅,您这是从哪儿来?”许大茂捏住车闸,脚撑在地上,鞋底蹭着石板缝里的青苔。
“街道办。”易中海没停步,从许大茂车把旁边侧身过去。
许大茂扭过头,看着易中海的背影,嘴角撇了一下,又转回来,蹬上车走了。车轮碾过水洼,溅起一串泥点,落在墙根那排白菜上,菜叶上沾了泥,一个老太太从门洞里探出头骂了一句,许大茂没回头。
易中海进了院门,院里静悄悄的。傻柱的厨房门关着,烟囱口还冒着余烟,细得像根线。秦淮茹蹲在自家门口择韭菜,手指头在菜叶间翻来翻去,眼睛却往易中海这边瞟。她旁边的搪瓷盆里泡着几件小孩衣裳,水面上浮着一层皂角沫,沫子破了一个又一个。易中海没看她,径直走到自己屋门口,推开门,门轴响了一声,他进屋把门带上了。
秦淮茹把手里的韭菜根掐断,丢进脚边的竹筐,拍了拍手上的泥。她站起来,端着搪瓷盆往水池边走,经过易中海窗户底下时,脚步慢下来。窗户纸糊得厚,看不见里面,但能听见易中海在屋里来回踱步,鞋底蹭着地面,一下一下的。秦淮茹把盆里的水倒进池子,水花溅在池壁上,她扭头看了一眼易中海的窗户,端着空盆回去了。
屋里,易中海坐在床沿上,从枕头底下摸出半包烟,抽出一根,在拇指盖上墩了两下,没点着,叼在嘴里干嘬。他想起周干事最后那句话——“工具棚是生产点的工作间,有什么问题吗。”——周干事说这话时,手里正翻着一份文件,眼皮都没抬。易中海当时想说苏婉清往里面放私人物品,可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周干事那态度,说了也是白说。
他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在指头间转了一圈。贾东旭在的时候,院里的事他说了算,谁家有个大事小情都得先来问他。现在陈启明弄了个苗圃,直接跟街道挂钩,账走街道,工钱街道发,连工具棚都是街道批的条子。他这个“老同志”在周干事那儿,连个账本都翻不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