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5章:苏婉清的旧书
苗圃的土腥气混着新翻的菜畦味,从敞着的木窗往里灌。苏婉清坐在那张用砖头垫了角的旧桌子前,面前摊着一本蓝皮账册,手指头在算盘珠子上一颗一颗地拨,拨到第三行时停了一下,把账册翻回上一页,用铅笔尖在“菠菜种”那栏点了个小点。铅笔尖断了,她拉开布包找小刀,陈启明从门口进来,裤腿上沾着泥,手里拎着半桶水,往墙角一搁,水晃出来打湿了地面。
“铅笔在布包侧兜里。”苏婉清没抬头,手指捏着断了的铅笔头在纸上蹭了两下,蹭出一道浅灰印子。陈启明把手在裤子上擦了擦,走过去翻布包。布包是苏婉清自己缝的,蓝布面,白线脚,侧面一个兜,兜口松紧带有点松了。他摸到一截铅笔,往外抽的时候带出个硬邦邦的东西,裹着旧报纸,报纸边角磨得起毛,上面还粘着一点干了的浆糊印。他把报纸包搁在桌上,顺手翻开——是一本书,封面深蓝,布面精装,书脊上烫金已经暗了,但字还看得清:约翰·克利斯朵夫 第二册。扉页上盖着一枚圆章,红印泥褪成了暗粉色,京北大学图书馆几个字被水渍洇开了一角。
苏婉清的手从算盘上移过来,一把按住书,指头压着封面,指甲盖泛白。她没说话,把书从陈启明手里抽走,动作快得像抢。
“这书现在不好找。”陈启明把手收回来,搁在桌沿上,指头敲了两下。
苏婉清把书塞回布包,报纸重新裹上,裹得比原来还紧,边角折进去掖好。她低着头,后颈露出一小截,皮肤被日头晒得发红,领口线头松了一根。“图书馆处理旧书时我偷偷留下的。”她声音压得很低,低到账册翻页的响动都能盖过去,“一共七本,藏在床板底下。”
陈启明看了一眼窗外,苗圃外头没人,向日葵苗才半尺高,叶子在风里晃。他转回来,声音平常:“你知道这要是被发现了。”
“知道。”苏婉清把布包放到桌角,拿回账册,铅笔尖在纸上画了个圈,圈没画圆,斜着拉出去一道。“但这些都是好书,烧了可惜。”
陈启明没接话。桌上那盏煤油灯的玻璃罩有条裂纹,用细铁丝箍着,火苗在里面跳了一下,苏婉清伸手把灯芯拧低了些,影子在墙上缩成一小团。她翻过一页账册,铅笔记号停在“西红柿苗款”那行,数字后面画了个问号。
“苗圃工具棚有个夹层。”陈启明忽然说,“在东北角那根立柱后头,外面钉了块木板,不细看发现不了。”
苏婉清抬起头看他。她眼睛不大,眼皮薄,看人的时候目光定定的,不躲。煤油灯的光在她瞳孔里晃,她没眨眼。“你不怕。”
“怕什么,书又不咬人。”
苏婉清看了他一会儿,嘴角动了一下,不算笑,但脸上绷着的劲松了。她把布包重新拿过来,解开报纸,把那本《约翰·克利斯朵夫》又翻出来,手指在扉页的章上抹了一下。“这是第二册,第一册是罗曼·罗兰的序,我留在家里了。七本里头有三本是小说,两本诗集,还有两本——”她顿住,把书合上,“算了,明天我带过来。”
“明天下午吧,上午周干事要来苗圃看越冬菜的育苗情况。”陈启明把水桶拎起来,往门口那排新栽的菜苗走,走了两步又停住,“夹层钥匙在立柱底下,压着块碎瓦片。”
苏婉清把书重新包好,这次没往布包里塞,搁在账册旁边,拿铅笔压着。她继续打算盘,珠子拨得比刚才快,声音脆响,三下五除二把西红柿苗款那栏算完,在问号后面添了个数字。陈启明浇完水回来,把桶倒扣在墙根,桶底一圈湿印子慢慢洇开。两人没再提书的事,苏婉清翻账册,陈启明拿过一把旧扫帚扫地上的土,扫到桌脚时把苏婉清掉的一截铅笔芯扫出来,捡起来搁在桌角。
傍晚苏婉清回院,布包抱在怀里,走得不快。胡同里路灯还没亮,墙根下蹲着两个小孩在拍三角,一个穿蓝褂子的妇女端着搪瓷盆出来倒水,水泼在街面上,泥点子溅到苏婉清鞋面,她往旁边让了一步。进了院门,秦淮茹坐在院当中那棵老槐树下洗衣服,大木盆里泡着五六件,肥皂沫浮在水面上,她两只手搓着领口,搓一会儿拿起来对着光看看,再搓。小槐蹲在旁边玩肥皂盒,盒盖缺了个角。
秦淮茹抬头,看见苏婉清抱着布包,手在围裙上蹭了蹭。“苏老师这么晚还带东西回来。”她目光在布包上停了一下,布包鼓鼓囊囊的,报纸边角从拉链缝里露出来一点。
“学生的作业本。”苏婉清脚步没停,往自己屋走。
“苏老师真辛苦。”秦淮茹把手上那件衣服翻了个面,搓得比刚才用力,指关节顶着盆底,水花溅到盆沿外头。苏婉清推门进屋,门关上的时候插销响了一下,咔嗒。秦淮茹看着那扇关上的门,把衣服在盆里按了按,皂沫从指缝间挤出来,她搓了很久,那件衣服的领口都快搓白了,她才拧干,搭在盆边的竹竿上。
陈启明从院外进来的时候,秦淮茹已经洗完衣服在倒水,她端着盆往墙根下水道走,看见陈启明点了下头,没说话。陈启明进了自己屋,拉开灯,桌上搁着苏婉清白天算账时掉的那截铅笔芯,他拿起来看了看,搁进抽屉里。窗外秦淮茹倒完水,盆底在墙根磕了两下,声音闷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