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十九,统筹司档案室。
夜色如墨,将陆家寨包裹在静谧之中。档案室内,柳明漪坐在堆积如山的账册与文书之间,身侧两盏油灯将她的影子投射在身后木架上,随火光微微摇曳。她手中炭笔在粗纸上飞快移动,核对最后一批腊月物资调配清单——粮食、药材、燃料、备用工具,每一笔都关乎寨子能否安稳度过这个严冬。
灯火映着她专注的侧脸,眼角已有淡淡倦影。连续三日,她睡眠不足三个时辰:白日处理日常统筹,夜间则与陆明、沈元舟推敲行动细节,间隙还要整理情报组框架。疲惫如潮水般一阵阵涌来,每次都被她以意志强行压回。窗外夜色浓重,新落的雪映得窗纸微微发白,那冷光透进来,反倒让室内显得更加温暖。
门外传来刻意放轻的脚步声,停顿片刻,才响起三声规律的叩门——这是张魁与她约定的暗号。门被推开,张魁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菜汤进来,汤面飘着几点油星与碎菜叶,在灯光下泛着诱人的光泽。
“柳主事,歇会儿吧,您晌午就没吃。”张魁将汤碗轻轻放在桌角,又从怀中掏出两个杂粮饼,用布包着,还带着体温。
柳明漪从文书中抬起头,揉了揉发酸的后颈,颈椎发出轻微的咔嗒声。“放那儿吧,我核完这份就吃。”她接过汤碗,暖意从粗陶碗壁传到掌心,才觉手指已冻得微僵,几乎握不住笔。
张魁未立即离开,而是站在桌旁,欲言又止。他双手不安地搓了搓,又瞥了眼紧闭的门窗,这才压低声音:“柳主事,有件事……我思忖再三,觉得还是该报给您。虽未经证实,但若属实,可能影响整个腊月二十的行动。”
柳明漪放下汤碗,神情瞬间肃然:“说。在这里,任何疑点都不能放过。”
张魁走近两步,声音压得更低,几乎成了气音:“关于韩家那边的新动向。我……我通过旧日同袍,辗转打听到些消息。那人原在韩冲亲卫队当差,落鹰峡败后退下来,如今在城防队混日子,常抱怨韩冲赏罚不公。”
他顿了顿,确保门外无动静,才继续道:“据他说,韩冲近期确实在大肆招募溃兵,但方式有些古怪——不,不是古怪,是诡异。”
“如何诡异?”柳明漪身体微微前倾,油灯光在她眼中跳动。
“他专招那些有家眷在韩家控制区内的老兵,且安家费给得异常高。”张魁伸出两根手指,“每人二十两现银,当场兑现,另拨两亩免税田,地契直接交到家眷手中。这价码,比韩家正规军阵亡抚恤还高出一截——寻常士兵战死,抚恤不过十两、田一亩。”
柳明漪蹙眉:“重赏之下必有勇夫,这倒不稀奇。”
“蹊跷的在后面。”张魁声音更紧,“他招募的溃兵里,有十几人是一月前落鹰峡战役中‘报失’的——就是战后清点,既无尸首又无音讯,按例算阵亡。这些人的家眷早已领过抚恤,哭过丧,牌位都进了祠堂。如今人回来了,韩冲非但不追回抚恤,反而又给一份安家费,还当众允诺‘战后再赏,必不让忠勇之士寒心’。”
柳明漪手中的炭笔停在半空:“这不合常理。除非……他需要这些人为他拼命,且是短期内就要用的死士,所以不惜代价收买人心,连军规体统都不顾了。”
“正是。”张魁点头,额角渗出细汗,“还有一事,更蹊跷:韩家半月前从南边秘密购入一批硫磺与硝石,量不大,约各三百斤,走的是黑市渠道,伪装成陶土运入。接货的是韩冲亲卫队长韩勇,亲自带人押运,直接送入城西一座独立院落,那里原本是韩家废弃的陶窑,平日无人靠近。”
“硫磺、硝石……”柳明漪瞳孔微缩,脑中瞬间闪过无数可能,“火药原料?韩家何时开始弄这个了?他们不是向来重弓马、轻火器么?”
“正是如此。”张魁掏出一块粗布擦汗,“韩家历来以骑兵着称,火器方面仅有几门老旧火炮用于守城,火药也是外购,从未听说自制。此次自购原料,必是要自制火药。我粗略算过,三百斤硫磺、三百斤硝石,若配以适量木炭,可制出近五百斤黑火药。这分量,炸城门或许不够,但炸塌个矿洞入口、或是毁一段山路、制造混乱,绰绰有余。”
矿洞入口——四字如冰锥刺入柳明漪脑中。她霍然起身,椅子与地面摩擦发出刺耳声响。“韩家也知道黑风山的事?还要用火药破坏?他们从何得知的消息?三江会泄露的?还是另有渠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