翟月松开拳头,指尖的伤痕在昏暗光线下泛着淡淡的红。她站起身,走到窗边。丹堂的灯火在夜色中连成一片,像遥远星空中坠落的星辰。而那片需要清洗的外围区域,此刻沉在黑暗里,轮廓模糊,仿佛一头匍匐的巨兽。明天清晨,她将独自面对它。没有帮手,没有工具,只有一双手和体内那两缕微弱的气流。夜风吹进屋子,带着丹堂飘来的淡淡药香,混着远处山林的湿气。她深吸一口气,那气息冰冷而清澈。
天还没亮,梆子声刚敲过四更。
翟月已经站在丹堂外围的广场边缘。
晨雾像一层灰白色的纱,笼罩着这片占地数十亩的区域。地面是青石板铺就的,但常年被药渣、污水、灰尘覆盖,已经看不出原本的颜色。墙壁上爬满了暗绿色的苔藓,有些地方还挂着不知名的黑色污渍。台阶层层叠叠,从丹堂正门一直延伸到外围的排水沟,每一级都积着厚厚的泥垢。
空气里弥漫着复杂的味道。
最浓烈的是丹堂废料区飘来的刺鼻气味——那是各种药材残渣混合发酵后的酸腐味,夹杂着硫磺的呛鼻和某种金属烧灼后的焦糊。在这之下,还有清洗药鼎的碱水味、晾晒药材的草木清香、以及远处炼丹房飘出的丹火燥热。
翟月面前摆着三样东西。
一个半人高的木桶,桶壁已经开裂,用麻绳勉强捆着。一把秃了毛的硬鬃刷子,刷毛稀疏,根部还沾着干涸的泥浆。还有半袋粗盐,这是清洗油污的唯一“药剂”。
没有手套,没有围裙,没有换洗的衣物。
她挽起袖子,露出瘦削的手臂。手腕处的骨头凸起,皮肤下青紫色的血管清晰可见。她提起木桶,走向最近的水井。
井绳粗糙,勒进掌心。
她咬着牙,一桶一桶打水。木桶装满后重得惊人,她必须用整个身体的重量才能拖动。水泼进大木桶里,溅起冰冷的水花,打湿了她的裤脚和草鞋。草鞋已经破了好几个洞,脚趾露在外面,被冷水一激,立刻冻得发麻。
第一桶水打满时,天边才泛起鱼肚白。
翟月将刷子浸入水中,抓起一把粗盐撒在面前的地面上。她蹲下身,开始刷洗第一块青石板。
刷子摩擦石板的声音粗糙刺耳。
盐粒在石板表面滚动,混合着污水,变成浑浊的泥浆。她必须用尽全力,才能刷掉那些已经板结的污垢。有些污渍是药汁泼洒后干涸形成的,颜色深褐,像凝固的血块,需要用刷子反复刮擦几十次才能松动。
汗水很快浸湿了她的后背。
粗麻布衣服贴在皮肤上,又湿又黏。手臂的肌肉开始酸痛,每一次挥动刷子都牵扯着胸腹间的旧伤。但她没有停下。
太阳升起来了。
晨雾散去,丹堂外围的全貌暴露在阳光下。那是一片令人绝望的广阔——数十亩的地面,数百步长的墙壁,几十级台阶,还有那些犄角旮旯里堆积的垃圾和废料。
几个丹堂的杂役从旁边经过,瞥了她一眼,低声议论。
“那就是翟月?以前的内门天才?”
“天才什么啊,灵根都废了。听说昨天王管事罚她清洗整个外围,一个月。”
“一个月?这怎么可能洗得完?”
“洗不完就鞭子伺候呗。王管事说了,洗不干净不准睡觉。”
“啧啧,真惨。”
声音渐渐远去。
翟月没有抬头。她只是机械地重复着动作——刷洗,泼水,再刷洗。手掌很快磨出了水泡,水泡破裂,渗出血丝,混在污水中变成淡红色。但她感觉不到疼痛,或者说,疼痛已经成了身体的一部分,像呼吸一样自然。
中午时分,太阳升到头顶。
热浪从地面蒸腾起来,混合着废料区的腐臭味,形成一种令人作呕的闷热。翟月的嘴唇干裂起皮,喉咙里像塞了沙子。她走到水井边,用木瓢舀了半瓢井水,仰头灌下。
水很凉,滑过喉咙时带来短暂的舒适。
但很快,饥饿感涌了上来。
从昨天傍晚被罚开始,她就没吃过东西。王胖子不仅剥夺了她的淬体汤,连正常的杂役饭食也“忘了”给她分配。胃里空荡荡的,像有个洞在慢慢扩大。
她回到原地,继续刷洗。
下午,她清洗到了丹堂废料区附近。
这里的味道更加刺鼻。几十个大竹筐堆在墙角,里面装满了各种炼丹废渣——焦黑的药渣、破碎的丹炉碎片、失败的丹药残块。有些废渣还在冒着淡淡的烟气,散发出硫磺和金属的混合气味。
翟月屏住呼吸,加快动作。
她必须尽快通过这片区域,否则那股味道会钻进鼻腔,在喉咙里留下持久的苦涩。刷子在地面上刮擦,带起一片黑色的泥浆。她泼水冲洗,污水顺着地势流向排水沟,在沟里积成浑浊的水洼。
就在她准备离开时,眼角余光瞥见废料堆的角落。
那里有一株植物。
它被扔在一堆焦黑的药渣上,茎叶已经有些萎蔫,但还保持着基本的形状。叶子呈锯齿状,边缘泛着暗红色,主茎上有一道明显的白色纹路。
小主,
翟月停下动作。
她的记忆被触动了——不是这一世的记忆,而是系统商城药材图鉴里那些一闪而过的图像。她隐约记得,这种叶子形状,这种白色纹路……
【十年份止血草】
脑海里浮现出这个名字。
她走过去,蹲下身,仔细查看。没错,就是止血草。虽然被误扔进废料堆,但根系还连着一点土,茎叶也没有完全枯死。如果及时移栽,或许还能救活。
但这不是她现在该考虑的事。
她正要起身继续工作,忽然听到身后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翟月下意识回头。
一位老者正从丹堂侧门走出来。
他穿着朴素的灰色布袍,布料洗得发白,袖口和衣襟处有几处不起眼的补丁。头发花白,用一根木簪随意绾在脑后。脸上皱纹深刻,像干涸土地上的沟壑。眼睛有些浑浊,看人时微微眯着,似乎视力不太好。
老者走得很慢,背微微佝偻,手里拄着一根普通的竹杖。
翟月连忙退到一旁,低下头。
这是丹堂的地界,能从这里进出的人,哪怕看起来再普通,也绝不是杂役能得罪的。她不想惹麻烦。
但老者却在她面前停下了。
他看了看地面——翟月刚才泼水冲洗时,不小心溅起了一片污水,正好落在老者的布鞋鞋面上。灰色的布鞋被染上了一块深色的污渍,在阳光下格外显眼。
“对、对不起。”翟月连忙道歉,声音有些干涩,“我不是故意的。”
老者没有立刻说话。
他抬起脚,看了看鞋面上的污渍,然后又看向翟月。那双浑浊的眼睛在她身上停留了片刻,从她沾满污垢的双手,到磨破的草鞋,再到瘦削的脸颊和干裂的嘴唇。
“清洗外围?”老者的声音沙哑,像砂纸摩擦木头。
“是。”翟月低着头,“王管事罚我清洗一个月。”
“一个人?”
“是。”
老者沉默了一会儿。
翟月以为他会发怒,或者至少训斥几句。但老者只是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很轻,几乎被风吹散。
“你懂药材?”老者忽然问。
翟月一愣,抬起头。
老者的目光正落在她刚才看的那株止血草上。他拄着竹杖,慢慢走过去,用杖尖轻轻拨了拨那株植物。
“这是止血草,十年份的。”老者说,“虽然品相差了点,叶子也蔫了,但药性还在。扔进废料堆,可惜了。”
翟月心跳加快。
她不知道老者为什么问这个,但本能告诉她,必须谨慎回答。
“我……以前在内门时,看过一些药材图鉴。”她斟酌着用词,“记得止血草的叶子是锯齿状,茎上有白色纹路。这株看起来……应该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