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定门外的旧货市场是个三不管的地界。
说它是市场,其实就是一片挨着城墙根的空地,几棵歪脖子槐树底下,摆着二三十个摊位。卖旧家具的把褪了漆的八仙桌、断了腿的椅子一字排开;卖旧衣裳的把破棉袄、打补丁的褂子搭在绳子上,风一吹晃晃悠悠的,活像一排吊死鬼;还有几个卖锅碗瓢盆的,铁锅底上补丁摞补丁,搪瓷盆掉了漆露出底下黑黢黢的铁皮。
何雨柱从崇文门那边走过来,走了差不多四十分钟才到。他没穿铁警制服,换了身半旧的灰布棉袄,头上扣了顶带檐的帽子,把半张脸遮在帽檐底下。这一身打扮跟旧货市场上那些来淘便宜货的穷工人差不多,扔在人堆里找不着。
深秋的风从永定门城楼那边灌进来,卷着地上的沙土和烂菜叶子,打在脸上又冷又硬。何雨柱把棉袄领子竖起来,缩着脖子走进市场。他先在外围转了一圈,把地形看清楚了——哪条巷子通哪条街,哪堵墙有豁口能翻过去,哪几个摊主是生面孔哪几个是熟脸,全在心里记了一遍。
这是他在黑市上养成的习惯。到一个地方先看退路,再看人群里有没有扎眼的角色——穿得太整齐的、站得太久的、眼睛不看货光看人的,这些人要么是雷子,要么是同行里不守规矩的,哪一种都得躲着走。
转了一圈,没发现什么不对劲的。何雨柱这才往里走,朝着侯老头的旧书摊过去。
侯老头的摊子在市场最里头的墙根底下,一棵歪脖子槐树替他遮了大半个太阳。他的摊子是整个市场最寒碜的——别的摊子好歹有个门板搭的台子,他就一张破苇席铺在地上,上头零零散散摆着几十本旧书,书皮发黄起毛边,有几本连封面都没了,露出里头发黑的纸页。旁边搁着个小马扎,侯老头本人就坐在马扎上,手里端着个缺了嘴的紫砂壶,有一口没一口地啜着。
何雨柱蹲到摊子前,随手拿起一本《三字经》翻了翻。纸页又薄又脆,翻的时候得小心,不然能碎成渣。
“老侯,你这书都长毛了,还能卖吗?”何雨柱没抬头,声音压得很低。
侯老头也没看他,眼睛半眯着望着远处,像是在晒太阳,嘴唇几乎不动地吐出几个字:“有两三个月没见你了。”
“出了趟差。”
“嗯。”侯老头啜了口茶,喉结滚动了一下,“听说你跑南边去了?”
何雨柱翻书的手指顿了一下,随即又继续翻页,动作自然得像是根本没被这句话触动。他跑车的路线是内部信息,黑市上的人不应该知道。但侯老头说了——要么是他在铁路上有熟人,要么是黑市的消息网比他想象的更广。
不管是哪种,都说明这老头比他以前判断的要深。
“听谁说的?”何雨柱把《三字经》放下,又拿起一本《百家姓》。
“有人问起你。”侯老头还是那副半睡不醒的样子,“一个叫马长河的铁警,上月在南站跟人喝酒,说他带了个年轻人跑汉口,姓何,厨子出身。我一听,就想起你了。”
何雨柱心头一松,但表情一点没变。马长河那张嘴,在食堂能一口气喝半斤白酒,喝多了什么都往外秃噜。不是有心泄密,就是管不住嘴。这事怪不得他,但也提醒了何雨柱——他的名字已经在铁路系统里传开了,以后在黑市上得更小心。
“他是我师傅。”何雨柱把《百家姓》放下,手指在书脊上轻轻敲了两下,这是他和侯老头之间的暗号,意思是“有生意谈”。“今天你这儿人多吗?”
侯老头端起紫砂壶又喝了一口,眼睛往市场入口那边瞟了一眼,声音压得比蚊子还低:“我摊子后头蹲着两个,左边那个卖铁壶的摊子旁边还有一个。都不是来买东西的。”
何雨柱没回头,也没往那边看。他用余光扫了一下——卖铁壶的摊子在左前方十几步远的地方,摊主是个穿黑棉袄的中年人,正拿着块破布擦一把铁壶,擦了老半天也没擦完。那人的手指骨节粗大,虎口上有老茧,不像摊贩,倒像是干体力活的。但干体力活的不会花半个钟头擦一把卖不出去的破铁壶。
“盯你的还是盯别人的?”
“冲我来的。”侯老头把紫砂壶搁在膝盖上,手指在壶肚上轻轻敲了三下,跟何雨柱刚才敲书脊的节奏一样——这是回暗号,意思是“有危险,不谈”。“这半个月来了三拨人了。第一拨是东城那边的黑市被抄了之后,有几个人跑到我这儿来想出货,我没接。第二拨是问东城老孙的事,我说我不认识。第三拨——就是现在蹲着的这几个——不像是雷子,但也不像是来出货的。我估摸着,他们在盯人。”
何雨柱的脑子飞快地转着。东城黑市被抄,老孙失踪,现在又有人在永定门盯梢——这些事串在一起,说明有人在清理黑市上的散户。要么是想独占市场的地头蛇,要么是更上面的人在收紧口子。不管哪一种,侯老头这个摊子已经被盯上了,他不能再在这儿出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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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了,老侯。”何雨柱站起身,从兜里掏出两毛钱递给侯老头,声音恢复正常音量,“这本《百家姓》我买了,给我妹子认字用。”
侯老头接过钱,枯瘦的手指把钱卷了卷塞进衣兜里,然后抬起眼皮看了何雨柱一眼。那双眼睛浑浊了好些年,但眼仁深处有一点精光,一闪就没了。
“小伙子,”侯老头把紫砂壶端起来,对着壶嘴吸了一口,声音慢悠悠的,像是随口一说,“你这双眼睛,真不像个厨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