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杨毅下值的时候,坐了一顶二人小轿回家。一旁的小厮阿墨背着书袱跟在一旁。
绕过一道街口,前面一队仪仗缓缓驶来,旗幡招展,前呼后拥,把整条街堵得严严实实。
杨毅下了轿,躬身立于街道一侧。
路边的百姓纷纷退到两旁,有人低着脑袋不敢多看,也有胆子大的伸着脖子往队伍里瞧看。
“谁家排场这么大?”阿墨踮起脚尖望了一眼。
“是景王府的仪仗。”
杨毅站在街边,余光扫过那几面旗幡的时候,目光忽然定住了。
他眯着眼仔细看了看。看见旗幡边角上织着一圈暗纹,日光下金线流转,分明是五爪金龙,跟皇帝銮驾上用的是同一款式。
他看完之后没有吭声,继续站在原地等仪仗过去,心里却把那几面旗子的纹样在心里过了一遍。
大明规制摆在那里,亲王最高只能使用四爪蟒纹,这五爪的往上一绣,就是逾制。
杨毅看着队仪仗拐过了街角,才带着阿墨继续往前走。正好经过道士们常聚的“通玄观”。
杨毅吩咐在街边落轿,阿墨奇怪地问,“公子,有什么事吗?”
“这几天,我听说有的道士在这里胡言乱语,说什么天道谶语,我也去听一听”
道观前的树荫底下,坐着几个穿道袍的方士道人,正在喝茶闲聊。声音不是太大,但隔着街也能听清。
其中一个老道端着茶碗,语气肯定,“如今圣心已定,储位归属早就有了定论。长龙命格太重,压主克天,不宜承统。幼龙清和顺遂,合天道,契圣心。”
旁边一个年轻道士连忙附和:“师傅说的极是。小徒夜观天象,幼垣星璀璨明亮,长龙星黯淡无光,此乃天意示警。日后江山社稷,非景王爷莫属。”
听了一会儿之后,杨毅上了轿子,悄然离开。
“这些道士胆子也太大了吧。”阿墨走出好几步才敢开口,“当街议论这个,不怕锦衣卫找上门吗?”
“他们巴不得锦衣卫听见。”杨毅冷笑道,“传得越广越好,传得广了就成了‘民意,谁弹劾他们就是跟民意过不去。”
连日来景王声势滔天,朝野攀附成风。方士妄传谶语,王府仪仗逾制,这些乱象,杨毅尽数看在眼里,记在心上。
此前他一直隐忍不发,为的是不引火烧身。
可一味死守终究只是被动。
清流要破局,裕王要保势、必须借陛下之道,还治陛下之弊。
第二天,张居正到值房来找杨毅,进门后,反手就掩了房门,神色焦虑:
“杨兄,近日西苑那帮方士道人天天聚在一起,私传‘幼龙承天,长龙克命’的谶语,已经传遍了朝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