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毅跪在地上,眼观鼻鼻观心。
嘉靖把那四句真言读了两遍,抬起头看着他,
“你昨晚,真的得了老君托梦?”
这个问题,杨毅在路上已经演练过几遍。他面不改色:
“回陛下,臣不敢妄言。昨夜三更,恍惚间似有白光入脑,醒来便多了这四句。臣才疏学浅,不敢居功,想来确是老君垂怜陛下虔心修道,托臣转达。”
嘉靖盯着那几行字,眉头皱得能夹死蚊子。看得出来他在纠结。
理智上他大概觉得“长生不在炉中寻”这句话有点道理。
毕竟这些年丹药没少吃,身体却越来越虚。但情感上又放不下那口炉子,毕竟烧了十来年,说停就停,就跟割肉似的。
嘉靖忽然站起身,走到丹炉边上,掀开盖子往里看了一眼。
铅灰色的药液咕嘟咕嘟翻滚着,蒸汽扑了他一脸。
然后嘉靖做了一件让杨毅目瞪口呆的事。
他抬起脚,把丹炉踹翻了。
咣当一声响,铜炉歪倒,滚烫的药液泼洒一地,滋滋冒着白烟。
守在殿外的小太监吓得连滚带爬冲进来,望着满地狼藉,又看见嘉靖站在那儿喘粗气,当场就跪了,抖得跟筛糠似的。
“都给朕滚出去!”嘉靖的声音很严厉。
小太监连滚带爬地跑了。
杨毅也准备跟着滚,但嘉靖叫住了他:“杨毅,你留下。”
他老老实实跪回去,心里七上八下的。
嘉靖脸上的表情很古怪,像是憋着一肚子火,又不知道该冲着谁发。
“你说,朕修了这么多年道,为什么身体反而一日不如一日?”
既然嘉靖都问到这个份上了,杨毅决定再赌一把:
“陛下,”他斟酌着词句,“臣斗胆打个比方。花要浇水才能活,但水浇得太多,根就烂了。
丹药也是一样的道理。它本是辅助之物,若全仗丹药以求长生,便是舍本逐末。”
嘉靖走到窗前,窗外的阳光照在他身上,杨毅忽然注意到他的头发稀疏,他扶着窗框的那只手,指尖在微微发抖。
这些细节,是典型的铅中毒症状。严嵩肯定也看见了,但他从来不说。
为什么?因为严嵩的荣华富贵全系于嘉靖对丹药的痴迷。
皇帝身体越差、越离不开丹药、越依赖方士,严嵩这个“青词总管”的价值就越高。他巴不得嘉靖天天泡在丹房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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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里安静了很久,久到杨毅膝盖都快跪麻了。嘉靖忽然转身,盯着他看了好半晌。
“杨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