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7章 江上

此世之行 终焉 669 字 1个月前

第二天一早,他们又回到坝下。

船就在那儿。

就泊在坝后的浅湾里,窄长的一条,木质暗沉,像在水边生了根。湮看了一会儿,问:“哪儿来的。”

“老爸,刚造的。”终焉站在岸边,语气平得像在说今天汤有点咸,“对我来说,很容易。”

湮没再问,只是点了点头。终晓也没问,先看了一眼那条船,又看了一眼终焉,才上了船。裙摆轻轻一收,人坐得很稳。湮也跟着上去,踩在甲板上,脚步放得很轻——船依旧纹丝不动。

“压舱。”终晓坐在船尾,看着他。

湮顿了一下,看了看自己站的地方,低声道:“……我这就成压舱的了。”

“你也别干看着。”她又抬眼看向岸上的终焉,“上来。”

终焉也上了船。船动了。

走的时候没有声音。不是那种没有桨声的安静,而是它根本不像在走。不晃,不颠,两岸的崖壁和树林只是慢慢地往后退,像一卷被慢慢拉开的长画。水面被船头分开,几乎不留痕迹,只有极细微的波纹向两边漾开,船一过,水面又平了,仿佛只有那倒映的山影微微错开了一瞬,才知道它过去了。像有人在水底很远的地方,用一根看不见的线,把它轻轻牵着。

库区往上,是一串没有人来过的峡谷。两壁的山直上直下,绿得发黑,树从水边一直长到视线尽头,密得让山看起来像是用树堆出来的。江面很宽,水色深得像一块沉在水底的黑玉,平得能照见云。偶尔有风从峡口灌进来,水面才鼓起一层细得不能再细的纹路,很快,又平了。

没有别的船。没有吊桥,没有码头,没有一间靠着山壁的房子。整条江安静得像一场散了很多年的席,只剩空杯盏,无人收拾,也无需收拾。

这道峡,她造的时候没有下来过。今天算是头一回。

下午进了第二道峡,雾重起来。山的影子掉进水里,翻了个个儿,倒悬着跟船走。船一直往前,谁也不说话。风声、水声都在耳边,可到了后来,连说话的念头都淡了。天在峡谷上头,悄悄地换着颜色,从淡青变成橘粉,再变成冷冷的紫。

傍晚,他们泊在一处砾石滩。湮去捡了些干柴回来,蹲在地上生火。他摆弄了半天,柴堆只冒烟,不见火。终晓探过身,伸手把柴重新摆了两根,位置动得不多,火“呼”地一下就起来了,蓝焰舔着柴枝,暖光瞬间铺开。

“看,”湮看着火,声音里有点得意,“柴要摆对。”

“嗯。”终晓应了一声,火光映着她的侧脸,“是我摆的。”

湮看了她一眼,没反驳,认了。

吃过东西,湮裹着那件旧外套先睡了,很快呼吸就沉下去,没了声。后半夜,火只剩一点暗红。终焉不困。她听着水声——江水说了一整天的轻话,这会儿一层一层地收下去。不是江停了,是江把声音收了起来,像有人提着裙摆从很远的地方走过来,怕惊动什么,连落脚都放得极轻。

她起身走到滩边。终晓站在水旁,背对着她,一动不动。她脚下那一片江面平得没有一丝皱,连火光映上去,也只是贴着水,不晃,不散。

江不是不动。江在等。

终焉站了一会儿,没有问。

“还不睡。”终晓没回头,声音被水气浸得有些低。

“马上。”

终焉退回火边坐下。过了一会儿,水声一寸一寸回来了。夜又沉下去,却不再空旷。

像有人终于把一件一直提着的东西,稳稳放回了地上。

有人终于把一件一直提着的东西,稳稳放回了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