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晓走在前面，终焉跟在侧后方半步。两个人在展域里穿行，像两片被同一阵风带动的叶子——方向一致，距离不变。终晓的暗红裙摆偶尔被脚下的涟漪带起的风吹得晃动一下，终焉的白衬衫袖口则安安静静地垂着，像两片叶子在深蓝色的海水里缓慢漂移。

你对这些东西有什么感觉？终晓忽然问。

她的语气像在问晚饭想吃什么，但终焉知道她的问题从来不是真的随便问问。终晓的每一个问题都像一颗石子——看起来随手一扔，但落点总是经过计算的。她看了一眼经过的一件展品——一座悬浮的、由无数细小镜面组成的装置，正把周围的深蓝折射成细碎的光斑，像万花筒的内部被翻到了外面。那些镜面不是静止的，每一片都在以极慢的速度翻转，把光切成更小的碎片，再让它们重新组合。

说不上来。她说。

觉得冷？

也不是冷。终焉说，就是觉得……它们活得不像在活。

终晓闻言，脚步未停，只轻轻了一声。那个里没有意外，没有追问，像是一个早就知道答案的人在确认自己的判断。过了一会儿，她忽然指向前方某处：那里。

那是一片由透明立柱组成的区域。

每根柱子都不高，高度只到终焉腰间，彼此相隔约一步，像一片被缩小了无数倍的碑林。柱子不是玻璃材质的——它们更像是某种凝固的光，半透明的柱体内部有一种极细的、像雾一样的物质在缓慢流动。每根柱子内部封存着一些东西：有的一定是某个文明的造物——一枚指节大小的齿轮，表面布满锈迹，但锈迹本身也被冻住了，像一层红色的霜；一段编织物，纤维粗粝，颜色已经褪成了灰白色，但编织的纹路清晰可见，像某种她不认识的文字；一块表面刻着凹痕的石板，凹痕排列成某种她无法解读的图案。而有的柱子里封存的只是模糊的光团和无法辨认的轮廓——一团暖橙色的光，像黄昏时分的最后一缕阳光被切下来塞了进去；一团深紫色的雾，边缘不断变形，像某种液体在零重力下缓慢扩散；还有一个柱子里什么也没有，只有一种极淡的、说不清颜色的光，像有人往柱子里吹了一口气，然后那口气被冻住了。

这片区域比刚才那些展品安静得多。所有柱子里封存的东西都保持高密度静止，像被水银灌满了身体。不是死亡——死亡至少还有腐烂的过程、分解的声音——而是一种更彻底的、更干净的。像有人按下了暂停键，然后拔掉了电源。

宇宙联邦成立后做的第一件事，终晓说，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像在念一段她已经念过很多遍的、但每次念都会重新感受一遍的文字，是把战争里被动过的文明重新摆回他们原本所在的地方。可有些东西已经回不去了。比如某段连续的空间——被高维度武器撕裂过的空间不会自己愈合，它只会留下一道疤，疤里面是别的维度漏进来的东西。比如一颗被抽空了磁场的星球——磁场不是你想造就能造回来的，它是一颗星球几十亿年的记忆，被抽走之后，那颗星球就变成了一个空壳。回不去的东西，就放进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