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女人端着咖啡,没有走。
她在吧台旁边的高脚凳上坐了下来,白大褂的下摆垂在凳子两侧,露出里面一件深蓝色的衬衫和黑色的长裤。她把咖啡杯放在吧台上,没有喝,只是用右手食指沿着杯沿慢慢地转了一圈。这个动作很随意,像是在等人,但顾执注意到她的指甲剪得很短,指腹和掌心连接处有一层薄薄的茧。
那是常年握手术刀或者实验室器械留下的茧,位置和练刀练剑的人不一样,不在虎口也不在指根,而是在指尖和掌心的过渡区域。精确操作类的工作才会磨出这种茧。
“你是医生?”顾执问。
“差不多。”女人端起咖啡杯抿了一口,放下,“搞生物医学研究的,偶尔也做临床。”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目光从杯沿上方投过来,带着一种很专业的审视。那种目光顾执很熟悉,前世他见过很多次,是科研人员看样本时的目光,冷静、专注、不带任何感情色彩。她在观察他的微表情,看他听到“生物医学”四个字时瞳孔有没有变化,看他嘴角的肌肉有没有不自然的抽动,看他的呼吸频率有没有加快。
顾执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他把擦好的杯子一个一个挂到头顶的杯架上,动作不快不慢,每一个杯子之间的间距都均匀得像是用尺子量过的。他当然知道这个女人不是来喝咖啡的。她身上那股消毒水和薄荷混合的气味,和他房间里残留的气味一模一样。
“你们搞研究的,也喜欢喝路边咖啡店的便宜咖啡?”顾执把最后一只杯子挂上去,转过身来。
“便宜不代表不好,”女人说,“就像你这个地方,看着不起眼,但银针的材质是钛合金的,市面上很难买到。那种针不是用来做普通针灸的,针身比标准针灸针长了零点三厘米,针尖的锥度也更小,更适合深层穴位穿刺。”
她停了一下,端起咖啡杯又抿了一口,然后补了一句:“这种针,通常只有处理过内伤或者经脉损伤的人才会备着。”
咖啡机发出一声低沉的嗡鸣,是水箱自动补水的提示音。店里没有其他客人,老板不知道什么时候溜到后门外面抽烟去了,玻璃门外偶尔有几个学生骑车经过,笑声被玻璃隔成了模糊的碎片。
顾执把手里的抹布叠好放在吧台上,看着这个女人的眼睛。她的眼睛不大,眼角有细微的鱼尾纹,但眼神很亮,是一种被知识和经验长期浸泡出来的亮,不是年轻偶像眼睛里那种向外发散的光,而是一种向内收敛的、能把看到的一切都转化成数据和判断的锐利。
“你说的没错,”顾执说,“针是特殊定制的。我在老城区的一家中医馆买的,老板姓刘,店开在槐树巷东边那条街上。如果你需要同款,我可以把地址写给你。”
女人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笑了。
这个笑容出现和消失都很快,快到如果不是一直盯着她的脸,根本不会注意到。但顾执注意到了。那个笑容里没有恶意,反而带着一种“果然如此”的了然,像是一个出题的人在等着看答题的人会怎么解这道题,然后答题的人给出了一个意料之中但依然让人觉得漂亮的解法。
“你不用给我地址,我知道那个中医馆,”女人说,“两年前就关门了,刘老中医肺气肿复发回了老家。你三年前买的针,那时候他的店还开着,账面上确实能查到这笔交易记录。”
顾执沉默了一瞬间。她说的是“账面上能查到”,而不是“我知道”。这说明她或者她背后的组织已经查过刘老中医的店,翻过销售记录,甚至可能找到了刘老中医本人核实过。他们把能查的外围信息全部查完了,才来找他本人。
这股势力的情报能力和执行效率,比萧家高了一个档次,甚至比异管局还要快。
“查得挺详细。”顾执说。
“职业习惯。”女人端起咖啡杯,又抿了一口,“我今天来,不是来找麻烦的。只是想确认一件事。”
“什么事?”
“你在城西救的那个人,是异管局的陆九幽。”
这不是疑问句,是陈述句。
顾执没有回答也没有否认,只是看着她,等着她把后面的话说完。他知道这种人的习惯,他们不会把底牌一次全亮出来,每一句话都是递进的试探,先放出一个已知事实等你确认,然后根据你的反应决定下一句要不要放,放多少。
女人见他没有反应,也没有意外。她从口袋里摸出一张名片,放在吧台上,用两根手指按着推了过来。名片是白色的,很薄,上面没有任何图案和头衔,只有两行字。
第一行是一个名字:沈知言。
第二行是一个手机号码。
“我的名字和工作单位就不写在上面了,反正你也能猜到,”沈知言站起来,把白大褂的下摆理了理,“那个号码二十四小时开机。如果你哪天想找人聊一聊银针的使用心得,或者想把你口袋里那块玉简拿出来找人鉴定一下,可以打这个电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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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简。
她说的是玉简。
顾执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这个动作很轻,几乎只是眼睑往下压了不到一毫米,但沈知言看到了。她的目光在他的眼睑上停留了零点几秒,然后收回去,嘴角那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又浮现了一瞬。
她从古井里找到了残存的灵晶砂,研究部的人去过井底。他们一定也发现了那层光滑的石壁和机括的痕迹,只是没有找到玉简的暗格。但她知道有人在她之前发现了那个机关。她拿不准顾执有没有带走什么东西,但她在赌。
她这一手玩得很漂亮。
“什么玉简?”顾执问。
沈知言的笑容这次没有一闪而逝,而是在嘴角挂了两秒,像是在欣赏一个完美但终究被她看穿的魔术。
“你没拿?”她反问。
“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那就当我说梦话吧。”沈知言转身往门口走,白大褂在转身的时候带起一阵轻微的风,那股消毒水和薄荷的气味在吧台前面飘了几秒,然后慢慢散开。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了一下,没有回头,只侧了侧脸。
“对了,你门口那辆黑色轿车里的人不是我派的。萧家的外围昨天晚上被调走了,黑龙会的人现在守在巷口,你们小区门口多出来的那两个是陆家的人。陆家来的原因说出来你可能不信,他们是在找那个救了陆九幽的人,但不是为了感谢。”
她推开玻璃门,风铃响了一声。
“江海阎王从来不欠人情。他欠了,就必须还。”
门在她身后合上了。
顾执低头看着吧台上那张白色的名片,伸手拿起来翻到背面。背面是空白的,没有隐藏的信息,没有荧光涂层,什么都没有。这就是一张普通的名片,一张只印了名字和电话号码的名片,但在江海市,能递出这种名片的人,背景不会比萧家和陆家浅。
他把名片收进口袋,走到店门口往外面看了一眼。沈知言已经走远了,白色的背影在大学城的人行道上一晃就融进了学生流里。然后他看向对面马路上那辆黑色轿车,果然还停在那里。车里的两个人换了一个姿势,但眼睛的方向始终对着咖啡店。沈知言从他们车边走过去的时候,两个人同时把头转开了,假装在聊天。
那不是巧合。那两个人认识她,而且怕她。
顾执回到吧台后面,把沈知言用过的咖啡杯收进水槽里。杯沿上残留着一个极淡的唇印,是透明润唇膏的痕迹,没有口红的颜色。他用拇指在杯沿上抹了一下,放到鼻尖闻了闻。除了咖啡的味道,还有一丝微不可觉的苦杏仁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