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阿朵的寨子后,楚戈一行人在十万大山里走了五个月。
五个月,十一座寨子。每一座寨子都藏在山腹深处,有的架在悬崖栈道上,有的蹲在河谷冲积扇里,有的甚至把整个村子建在一棵万年古榕的树冠上。每到一个地方,楚戈做的第一件事不是打听有没有纯阴体质的女子,而是找村长或族长,问三句话——“寨子里有没有病人?有没有缺药材?有没有什么我们能帮上忙的?”
不问来历,不揭伤疤。尊重祖制,哪怕有些规矩在外面的人看来荒诞不经。不否定任何人的活法,只是蹲下来,把病治好,把问题解决,然后等对方自己开口。
第二座寨子藏在一条干涸的地下河床里。寨子不大,三十几户人,靠种山崖上的野茶树为生。寨墙是用河卵石垒的,墙上爬满了开紫花的藤蔓。楚戈到的时候寨子里正在办丧事——一个年轻女人难产死了,留下个刚出生的孩子,孩子的父亲三年前进山采药就没回来过。
楚戈没提纯阴体质的事。他让苏清月帮忙照看那个婴儿,自己蹲在寨子口的茶树下和族长聊天。族长是个瘸腿的老头,左腿膝盖以下被山石砸断过,走路拄一根茶树枝做的拐杖。楚戈看了看他的腿,说:“骨头断口接歪了,所以阴天下雨就疼。把歪的地方重新断开、接正,再敷七天药就能下地。”老头瞪着他看了半天,把拐杖往地上一顿:“你治。”
楚戈在寨子里待了四天。给族长接完腿的第三天,一个姑娘自己找上门来了。
她叫叶蝉。
叶蝉不是这个寨子的人。她是从江南逃进来的,逃了三年。江南叶家是炼丹世家,她爹为了攀附一个金丹宗门,要把她嫁给宗门长老做第十一房妾。她不肯,被关在阁楼里关了半年。阁楼窗户正对着家里的丹房,她每天趴在窗台上看丹房里升起的药烟,靠闻烟味学会了辨识药材。逃出来的那天晚上,她从阁楼窗户翻出去,踩碎了瓦片滑了一跤,后脑磕在石阶上,留下了一块指甲盖大的疤。
“我从江南一路往西走,走了大半年。不敢走大路,只敢钻林子。”叶蝉坐在楚戈对面,手里绞着衣角,“到这个寨子的时候我身上只剩一双鞋和半块干粮。寨子里的人收留了我,我就帮他们采药换饭吃。”
“你会炼丹?”楚戈问。
“会。我爹教过我,但他不让我进丹房,说女人炼丹会炸炉。我自己偷学的。”她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布袋,倒出几颗黄豆大的淡绿色药丸,“这是我用山里的草药炼的清心丸,比不上正经丹药,但能让生病的人舒服一点。寨子里有人发热、肚子疼,都来找我拿。”
楚戈捏起一颗药丸闻了闻。药丸粗糙,杂质没提干净,但配方是对的——这姑娘确实是天生的丹术苗子。他问她愿不愿意跟他们走,去一个能用得上她丹术的地方。
叶蝉没有马上答应。她用了两天时间,把寨子里所有病人的药都配好,按人头分装好,在每份药包上写了服用方法和禁忌。又去寨子后山的野茶园,教寨民辨认几种常见药材——哪种能治发热,哪种能止血,哪种不能和茶一起泡。最后一天晚上,她站在寨子口那棵老茶树下,对着江南的方向站了很久。那个方向只有连绵的黑色山影,什么都看不见,但她还是站了半个时辰。
“走吧。”她转身,眼眶有点红,“这里没有我的仇人,也没有我的家了。”
第三座寨子遇到的是余婆婆。
余婆婆不姓余。她姓什么没人知道,她自己也不说。她一个人住在北疆古战场边缘的荒山上看守家族墓群,守了三十年。寨子不是她的,是附近逃难的人慢慢聚到她守墓的小屋周围形成的。寨民叫她余婆婆,因为她总是拿多余的干粮分给过路的流民。
楚戈在墓群外围找到她时,她正蹲在一座坟前拔草。坟很旧了,墓碑上的字被风雨磨得只剩浅浅的凹痕。她拔草的动作很慢,一根一根地拔,拔完了还把草根上的土抖干净。
楚戈蹲下来帮她拔。两人蹲在坟前拔了一炷香的草,谁也没说话。拔完了,余婆婆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看了楚戈一眼。
“外乡人,你来这儿干什么?”
“路过。听说这儿有位守墓的前辈,懂阵法。”
余婆婆没说话。她从怀里摸出一本旧得发黄的医书——那是楚戈进寨时分给寨民的山间常见病救治手册。她翻了两页,粗糙的手指在某一行字上停了一下,然后合上书,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