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楚戈推开院门的时候,苏清月已经站在巷子口了。
她今天穿了一件碎花裙子,头发没扎马尾,披在肩上,用一只白色的发夹别在耳后。晨光打在她身上,把那件碎花裙子照得像开满了花。她手里拎着布包,脚下穿着一双白色的平底鞋,鞋面上绣着两朵小雏菊。
楚戈愣了一下。
苏清月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低下头,手指绞着布包的带子。
“怎么了?”她问,“不好看?”
“好看。”楚戈说。
苏清月的脸红了,从脸颊一直红到耳朵根。她“嗯”了一声,快步走过来,把手里的布包递给他。
“给你带的早饭。”
楚戈接过来,打开。饭盒里是四个包子,跟昨天一样,白胖胖的,捏褶子捏得很仔细。但今天多了一样东西——一个搪瓷杯,里面装着豆浆,还是热的。
“你几点起来的?”楚戈问。
“四点半。”苏清月说,“昨天睡得早,九点就睡了。”
楚戈看着她。她的眼睛下面有一圈淡淡的青色,不是昨天熬夜熬的,是这几天累的。她每天四点半起来包包子,骑十里路到青山村,帮他干活,中午回去上班,下午开会,晚上还要写报告。一天睡不到六个小时。
“以后不用带早饭了。”楚戈说。
苏清月的表情僵了一下:“为什么?你不喜欢?”
“不是不喜欢。”楚戈看着她,“是你太累了。”
苏清月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她伸手在他肩膀上轻轻拍了一下:“我不累。真的。”
楚戈看着她,没有说话。
两个人站在巷子口,晨风吹过来,带着稻田里的水汽和泥土的味道。苏清月的头发被风吹乱了,几缕碎发贴在脸颊上,她伸手去捋,手指碰到脸的时候,忽然发现楚戈在看她。
“你看什么?”她的声音很小。
“看你。”
苏清月的脸“腾”地红了。她低下头,把脸埋在布包后面,只露出两只红透了的耳朵。
楚戈看着她这个样子,嘴角翘了一下。他拿起一个包子,咬了一口,然后把搪瓷杯递到她嘴边。
“喝一口。”
苏清月从布包后面露出一只眼睛,看了他一眼,然后张嘴喝了一小口豆浆。
“好喝吗?”楚戈问。
“好喝。”苏清月的声音闷闷的,从布包后面传出来。
楚戈没有拆穿她。他知道这豆浆是她自己磨的,供销社不卖豆浆,只有逢集的时候才有卖豆腐脑的。她为了磨这杯豆浆,至少要多起来半个小时。
两个人站在巷子口,一个吃包子,一个躲在布包后面,谁都没说话。但空气中弥漫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甜甜的,暖暖的,像春天的风。
——
吃完早饭,两个人往地里走。
苏清月今天穿的是裙子,走路的时候裙摆一摇一摇的,像一朵移动的花。楚戈走在她旁边,扛着锄头,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衬衫。两个人走在一起,一个像城里的姑娘,一个像村里的汉子,怎么看都不搭。
但苏清月不在乎。
她走在田埂上,裙摆被露水打湿了也不在意。她蹲下来看地里的菜苗,用手轻轻摸了摸白菜的叶子,然后回头冲楚戈笑。
“又长大了一圈。”她说。
楚戈蹲在她旁边,伸手扒开土层,看了看菜苗的根部。根系发达,白花花的,像一把小小的扇子。真气在体内运转了一圈,他能感觉到——土壤里的灵气很充足,菜苗吸收得很好。
“再过四天就能收了。”他说。
“四天?”苏清月瞪大了眼睛,“普通的白菜要四十天,你的白菜四天?”
“嗯。”
苏清月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她低下头,从口袋里掏出笔记本,翻开,在上面写写画画。
“四天一茬,一个月能收七茬。一亩地产两千斤,一斤两毛钱,一亩地一个月就是四百块。十亩地就是四千块,一百亩地就是——”
“四万。”楚戈替她算了。
苏清月的眼睛亮得吓人。她合上笔记本,抬起头,看着楚戈。
“楚戈,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什么?”
“意味着青山村明年就能脱贫。”苏清月的声音有些发抖,“乡里给青山村定的脱贫目标是三年,你一个人就能把这个目标缩短到一年。”
楚戈没有说话,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苏清月也站起来,裙摆上沾了泥巴,她低头看了看,用手拍了拍,没拍掉,就放弃了。
“走吧,去那边看看。”她往前走。
楚戈跟在后面。走了几步,苏清月忽然停下来,转过身。
“怎么了?”楚戈问。
苏清月看着他,眼神很认真,认真得像是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
“楚戈,我有件事想跟你说。”
“什么事?”
苏清月深吸了一口气,又吐出来,又深吸了一口气。
“你……你先坐下。”她指了指田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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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戈看了她一眼,在田埂上坐下来。苏清月在他旁边坐下来,两个人之间隔了大概一尺的距离。她把布包放在膝盖上,手指绞着布包的带子,绞了很久。
“楚戈,”她终于开口了,声音很轻,轻得像风,“我想跟你说一下我的事。”
楚戈看着她。
“我不是青山乡的人。”苏清月低着头,手指还在绞布包的带子,“我老家在省城,我爸是省里的干部。我妈生我的时候难产,大出血,我五岁那年她就走了。我爸后来又娶了一个,是我后妈。”
她的声音很平静,但手指绞带子的动作越来越快。
“后妈对我不好,我爸工作忙,顾不上我。我从小跟着我外公长大,我外公是省中医院的退休大夫,就是你上次说的那个。他对我很好,教我认字,教我背汤头歌,教我把脉开方。”
“我考上大学那年,外公跟我说,让我回青山乡。他说他的老家在这里,他在这里长大,他想让我替他看看这个地方。”
楚戈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听着。
“我大学毕业之后,考了公务员,主动申请到青山乡来。”苏清月抬起头,看着远处的青山,“别人都觉得我傻,省城待得好好的,跑到这个穷乡僻壤来。但我不觉得。我觉得这里挺好的,山清水秀,人也很朴实。”
她转过头,看着楚戈。
“直到我遇见你。”
楚戈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
“那天在中巴车上,你帮那个孩子治病的时候,我就觉得——”苏清月的声音变得很小,小到几乎听不见,“你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楚戈问。
苏清月低下头,沉默了很久。
“你让我觉得,”她的声音很轻,“这个世界上,还是有好人的。”
风吹过来,河边的柳枝摇摇晃晃的。田埂上的草被风吹得弯下了腰,又直起来,又弯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