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星纪年第一百年的除夕,楚戈是被阿朵的歌声叫醒的。
歌声从溪边飘来,调子悠长清亮,唱的是归墟古调里采灵茶的那一段。阿朵的嗓子比一百年前沉了一些,高音没有当年那么锋利了,但低音比当年厚了三分,像一条从三千年前流淌下来的河,经过归墟表层,经过天门界,经过青山界,流了一百年,河床宽了,水声沉了,但调子还是那个调子。
楚戈在老枣树下翻了个身。枣树也老了,枝干比一百年前粗了两倍,树冠遮了半座后山坡,枝丫上挂满了银球、灯座、九玉牌、青铜面具。四器归位后这些法器本可以收回道境空间,但楚戈把它们留在了枣树上,风吹日晒一百年,法器表面覆了一层极薄的银蓝色灵气膜,像树上结了四颗果子。
他坐起来,低头看掌心。印记安静沉在掌心正中,那只睁开的眼形符号沉稳如初,七层纹路环环相扣,瞳孔深处金色光点稳定明灭,与心跳同步。一百年了,印记从没跳动过,也没再睁开过。眼在看,根在承,轴在转,灯在亮。他只需要在青山镇,在后山坡,活着,守着。
苏清月从坡下走上来,手里端着两碗热粥。她一百多岁了,鬓角多了几缕银丝,但眉眼间的沉稳比当年更深了一层,走路带风,端粥的手稳如磐石。
“阿朵今天唱得比平时长。”她把粥递过去,“唱了三遍才收声,嗓子都哑了。余婆婆在旁边劝,她说‘一百年的第一缕晨光,唱三遍不算多’。”
楚戈接过粥喝了一口。灵菜的清甜在舌尖漫开,粥里搁了新收的灵玉萝卜丁和归墟遗民古法腌制的灵豆,味道和一百年前一模一样。
“楚德厚呢?”他问。
“后厨劈柴。”苏清月在他身边坐下,“一百三十岁了,斧头还是抡得动。今早劈了三捆,楚芸去劝,他说‘年夜饭的柴火得自己劈,别人劈的不旺’。”
楚戈笑了一声。
喝完粥他去了灯星居。茶馆门口的长凳上已经坐了十几个人,天门的剑修、归墟的遗民、青山界的散修各占一角,各喝各的酒。楚戈在柜台后面拎了一壶灵果酒出来,往门口长凳上一坐,给自己倒了一碗。
石根从归墟遗民营地赶来,手里抱着一坛没开封的酒。他今年也一百多岁了,古铜色的脸上沟壑纵横,但腰板挺直,抱坛子的手臂稳当得像四十岁。
“楚先生。”石根把坛子往桌上一搁,“三千年古法灵果酒,最后一坛了。窖里剩的去年零层之日全喝完了。这坛我埋在地底整整一百年,今天挖出来的。”
楚戈看了那坛酒一眼。坛身上裹着一层厚厚的灵土,土里掺着归墟古法灵油,坛口封着三层灵布,每一层都浸透了归墟古文字的墨迹。
“舍得?”
石根笑了一声:“有什么舍不得的。一百年了,该喝的都喝了,该埋的也埋够了。这一坛今天开,大家分。”
楚戈点头。石根把坛子搁在柜台后面,说等晚上年夜饭再开。
林晚星从大道上走过来,手里攥着一卷巡逻日志。她在楚戈对面坐下,自己倒了一碗酒,喝了一口。
“诸天共主就干这些?”她问,语气和一百年前一模一样。
楚戈晃了晃碗里的酒:“哪些?”
“坐门口喝酒,跟人闲聊,在坡上种灵菜,看慕容晴练剑,陪苏清月散步。”林晚星把酒碗搁在桌上,“我管着两千护镇军,每天忙得脚不沾地。你倒好,清闲得像个看门的老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