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舰靠上青山镇后山坡的渡口时，天色已经暗了。

楚戈没有带墨渊去议事堂，直接领他到了后山坡老枣树下。灯座搁在树根旁，银球在白焰中安静发光。楚芸从镇里跑上来，手里端着一壶热茶和两只粗陶碗，看见墨渊枯瘦的模样愣了一下，什么也没问，放下茶壶就跑了。

墨渊在枣树根旁坐下。他坐得很慢，像一棵被挪了地方的树在重新扎根。坐稳之后他端起茶碗喝了一口，然后低头看着碗里浮沉的灵茶叶片，沉默了很久。

楚戈没有催他。他靠在枣树干上，把玉简从袖中取出来，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玉简边缘。青瑶的灵气膜只剩最后一圈极淡的光晕，玉简表面温润如常。

“她信里写了两面。”墨渊忽然开口，声音比在无光海时顺畅了一些，但沙哑依旧，“你看了一面，背面还有。”

楚戈低头翻过玉简，灵力注入背面。玉简表面浮出一层极淡的银色光膜，光膜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字，笔迹与正面完全不同，更潦草，更急促，笔画之间常有重叠，像是写的时候手在发抖。

“我看了正面。”楚戈开口，“零层之根，根需要认主。这些够了。背面是什么？”

墨渊没有回答。他端起茶碗又喝了一口，动作很慢，像是在给自己争取时间。碗沿挡住半张脸，只露出那双清明如水的眼睛。

楚戈把灵力注入背面光膜。青瑶的字迹涌入识海，第一行就让他手指一紧。

“师兄，你总说不后悔陪我走这一趟。”

楚戈抬头看了一眼墨渊。老船夫端着茶碗，目光落在灵菜田方向，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握碗的手指节发白。

他继续读下去。

“但我知道你放弃了什么——源界的传承、天门界的地位、甚至自己的道途。三百年枯坐，是我亏欠你的。”

源界。楚戈在心里重复了一遍这个词。青瑶来自源界，这是已知的。但墨渊也来自源界，他之前从未提过。白骨仙子的笔记里只写了墨渊是“老船夫”，是“青瑶的同伴”，从未写明他的来处。

“如果持灯人来了，请你告诉他：归墟零层之下，还有‘零层之根’。眼是诸天的‘视觉’，根是诸天的‘地基’。眼之泪让眼清明，但根需要‘灵’来稳固。”

楚戈翻到下一行。字迹更潦草了，墨色浓淡不匀，像是写在颠簸的舟中。

“师兄，我走之后，你不要回源界。源界已经没有我们的位置了。你留在无光海，替我看着门。三百年，五百年，不管多久，等到持灯人来的那一天，把信交给他。”

最后一行字写得极重，纸面都快裂开。

“零层之根不需要修补，根需要‘认主’。持灯人认了眼，根也会认他。但根的认主要比眼难得多——根是诸天的地基，它认的人必须能‘承载’。告诉持灯人，如果他准备好了，就去。如果没准备好——”

字迹在此处断了一笔，然后是一行极小的补充。

“没准备好就不要去。根不会等，但它也不会跑。它在那里。”

楚戈放下玉简，闭上眼睛消化了几息。然后他睁眼看向墨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