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2章 乱葬岗的债

第一百二十二章 乱葬岗的债

青石城的城墙比苏晚记忆里矮了一截。

不是城墙真的矮了,是她站的位置不对。第一世醒来时,她是从棺材里爬出来的,视线贴着地皮,看什么都高。现在她站着看,城墙不过是一排老旧的牙,咬不住什么东西。

城门开着。赵铁柱说。

确实开着。

不仅没有关,连守城的兵都不见了。城门口挂着两盏白纸灯笼,风一吹,灯笼转半圈,露出上面写的两个字:

迎灯。

今天什么日子?苏晚问。

不知道。赵铁柱说,“我离家的时候,城门口没这玩意儿。”

墨九霄走过去,伸手摸了摸灯笼纸。纸很脆,一碰就裂了一道口子。

是新的。他说,“挂上去不超过三天。”

三天前我们在哪?赵铁柱问。

在井底。苏晚说。

“那这灯是挂给谁看的?”

给我们看的。苏晚说,“也是给城里的人看的。”

她没解释太多,迈步往城里走。

赵铁柱想拦,墨九霄摇了摇头。

让她走前面。他说,“她现在是个裂了的灯盏,谁碰她都得掂量。”

“那我们也得掂量。”

我们不用掂量。墨九霄说,“我们替她看着身后。”

城里比城外更怪。

街道两边家家户户门口都摆着灯。不是油灯,是纸灯,白色的,没画图案,只在灯座上贴了一张红纸,纸上写着一个名字。

苏晚走近一家,看了看红纸。

“王二牛。”

她又看了隔壁一家。

“李秀兰。”

这是什么?赵铁柱问。

命灯。墨九霄说,“把自己名字写在灯上,借灯续命。”

“续谁的命?”

母火的命。苏晚说,“母火睡了,白银陆要三十六盏分魂灯不至于全暗,就得从别的地方抽魂火。”

她指了指满街的纸灯。

“这就是抽法。”

赵铁柱脸色变了:“那这些人——”

暂时死不了。苏晚说,“一盏灯只抽一点,像蚊子吸血。但只要灯不灭,他们就一直欠着。”

“跟赊命刀一样。”

比赊命刀便宜。苏晚说,“刀要拿东西换,这个只要写个名字。”

“所以大家都写?”

不写的人,苏晚说,“会先被当异类。”

她话音刚落,街角转出来一队人。

不是兵,是百姓。男女老少都有,手里举着白纸灯笼,排成两列,慢慢往城中心走。

他们的脚步很轻,像怕踩醒什么。

迎灯节。队伍里一个老头说,“今晚迎灯神回城,大家都去。”

灯神?赵铁柱问。

老头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苏晚,最后目光落在墨九霄脸上。

“你们是外乡人?”

路过。苏晚说。

路过的好。老头说,“路过的人不用写名。 writed 的人,今晚要点灯。”

“点什么灯?”

自己的灯。老头说,“灯神点了谁,谁就跟灯神走。”

他说完,跟着队伍继续往前走。

赵铁柱想再问,被苏晚拉住了。

别问。苏晚说,“问多了,你也像异类。”

三人贴着墙根走。

苏晚的目的地很明确——青石城东北角,一间废弃的棺材铺。

你确定赊刀石门的人在那?墨九霄问。

不在。苏晚说,“但他们的棺材在那。”

“什么意思?”

赊刀石门的人有个规矩。苏晚说,“拿走一样东西,要在原地留一口棺材。棺材里装的不是尸体,是账本。”

“账本?”

他们赊出去的东西,还回来的东西,都记在棺材里。苏晚说,“谁想看账,就得先躺进去。”

赵铁柱打了个寒颤:“躺棺材?”

不是真躺。苏晚说,“是把手伸进去,摸一页纸。”

“那也够吓人的。”

吓人是为了让你记得。苏晚说,“赊刀石门最忌讳人忘了欠过什么。”

棺材铺很好认。

整条街就它一家门口没有摆灯。

门板烂了一半,另一半挂着一个木牌,木牌上刻着两个字:

不赊。

不赊?赵铁柱念了一遍,“那他们还开门吗?”

这个字是给外人看的。苏晚说,“真正要赊的人,不会走门。”

她绕到铺子后面。

后面是一小片荒地,荒地上斜斜立着三口棺材。两口已经腐朽,盖都掉了。第三口是新的,漆还没干透,在月光下泛着湿黑的光。

苏晚走到新棺材前,伸手敲了敲棺盖。

三长两短。

棺盖里传来一声轻响,像有人从里面敲了回来。

活人?赵铁柱后退一步。

不是活人。苏晚说,“是回礼。”

她掀开棺盖。

里面没有尸体,只有一叠厚厚的纸。纸最上面压着一枚铜钱,和苏晚在乱葬岗捡到的那枚一模一样。

“赊刀石门门主,恭候苏姑娘多时。”

纸页最上方写着这么一行字。

苏晚把纸页拿起来。

小主,

下面的内容不像字,更像画。一幅一幅的小人,做着各种动作,有的抬轿,有的点灯,有的跪在井边。

这是什么?赵铁柱凑过来看。

账目。苏晚说,“每一幅画,都是一笔账。”

“你能看懂?”

苏晚翻到最后一页,“因为我也有账在他们这里。”

最后一页只有一幅画。

一口棺材,一个人从里面爬出来,胸口挂着一面镜子。

旁边写着一行小字:

“第八十八次,本息未清。”

苏晚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他们一直在记。她说。

记什么?墨九霄问。

记我每一次醒来。苏晚说,“每一笔轮回,他们都有数。”

“那他们知道母火的事?”

比我们知道得多。苏晚说,“也比白银陆知道得多。”

她把纸页翻过来,背面还有一行字:

“要见门主,先还一口棺材。”

怎么还?赵铁柱问。

躺进去。苏晚说。

“什么?”

不是真躺。苏晚说,“是让我躺。”

她把无名刀递给赵铁柱,自己双手撑住棺沿,翻身坐了进去。

棺材比想象中窄。

苏晚躺下去的时候,纸页窸窣作响,像有人在她身下翻账本。

苏晚!赵铁柱想冲过去,墨九霄拦住她。

他说。

“等什么?”

“等门主来。”

话音刚落,棺材底部的木板忽然动了。

不是翻转,是下沉。

像一口井的盖子被移开,苏晚身下的木板缓缓下降,露出一条向下的石阶。

石阶很陡,尽头有一点火光。

苏晚坐起来,回头看了墨九霄和赵铁柱一眼。

你们在上面等我。她说。

不行。赵铁柱说。

行也得行,不行也得行。苏晚说,“这是赊刀石门的规矩。债主只能一个一个见。”

“那让墨九霄跟你一起去。”

他是剑修,不是债主。苏晚说,“他的账已经结了。”

墨九霄没说话。

他只是把手里的剑横在棺材口。

一盏茶。他说。

“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