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气更稠了,稠到每一步都像在穿过一层膜。两侧墙壁上嵌满小灯,每一盏灯下面都有一个人形的凹陷。凹陷里有灰,有的还残留着布条,有的布条上缠着头发。
赵铁柱不敢看,但又舍不得不看。她每走几步,眼睛就往墙上瞟一眼,然后迅速移开。
这些人……她小声说。
跪着被烧空的。崔佐伊说。
你怎么又知道?
因为形状太规整了。崔佐伊说,活人不会跪得这么齐。
赵铁柱脸色发白。
她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右臂。在赊命店门外那次,她手臂上出现过一盏青白色小灯的虚影,很快就消了。她以为那只是灯的感应,没什么大不了。
但现在,那处皮肤在发烫。
她掀开袖子。
原本只有虚影的位置,出现了一枚真实的印记。青白色,像一盏被按进皮肉里的小灯,灯芯还在一跳一跳地亮。
苏晚。赵铁柱声音发颤,你看这个。
苏晚停下脚步。
她看了一眼赵铁柱手臂上的印记,又抬头看两侧墙壁。
小主,
墙壁上的小灯,齐刷刷地转向赵铁柱。
不是转向苏晚。
是全部转向赵铁柱。
你的血在喊它们。苏晚说。
我什么都没做。赵铁柱眼眶发红,我就是走路。
走路就够了。苏晚把她拉到身后,王室血脉到了它该到的地方,钥匙自己就会响。
我不想当钥匙。赵铁柱说。
钥匙也不想开门。苏晚说,但门已经听见了。
赵铁柱低下头,看着自己手臂上的印记。那盏小灯还在跳,每一次跳动,墙壁上的小灯就跟着晃一下。
那我能不能不当?她问。
苏晚说,但你得先走出去。
赵铁柱没说话。她把袖子拉下来,盖住那盏灯,盖得很紧。
可灯还在皮肉下面亮。青白色的光透过布料渗出来,在她手臂上印出一小团轮廓。
盖不住的。崔佐伊说。
我知道。赵铁柱说,我就是想盖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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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廊尽头是一间圆形石室。
石室很大,穹顶高得看不清,上面嵌着密密麻麻的小灯,像一面倒扣的星空。但那些灯不动,也不闪,只是亮着,把整间石室照成青白色。
石室中央有一口井。
井口很宽,能躺下三个人。井沿不是石头,是某种烧黑的金属,上面刻满了名字。每一个名字都被磨得很浅,有些只剩下一半笔画,像被无数只手反复摸过。
崔佐伊走近两步,低头看井沿。
赵铁国第四代王后。她念出其中一个名字,第五任灯芯林素衣。第六任……
她停住了。
怎么不念了?赵铁柱问。
崔佐伊没说话,只是看了赵铁柱一眼。
赵铁柱自己走过去看。她看清了那个名字,脸色变了。
——第六任灯芯,赵铁国现王后,赵王氏。
那是我母后。她说。
不是名字。苏晚说,是碑。
井里没有水,也没有火,只有一团凝固的光。那光像冻住的灯油,表面平滑,偶尔会从深处鼓起一个泡,然后又瘪下去。每一次鼓起,石室里的灯就跟着暗一下。
灰白长发的女人站在井边。
她背对着五人,长发垂到腰际,发尾还在往下滴落金色的光点。每一滴落进井里,那团凝固的光就会亮一下。
苏晚走进石室。
女人没有回头。
你是谁?苏晚问。
你娘没跟你说过我吗?女人的声音很轻,像旧风铃被风碰了一下。
没有。苏晚说,她话少。
女人笑了一下。
她话是少。她说,所以很多事情,要我替她说。
她转过身来。
五人第一次看清她的正脸。
和苏晚七分像。但眼尾更垂,嘴角有疤,从左耳根一直划到下巴,像被什么利器生生撕开又愈合。
我叫苏烬。她说,你娘叫我姑姑。
赵铁柱小声问苏晚:你还有个姑姑?
苏晚没回答。
她在想:苏照是独生女。她从小到大,没见过任何亲戚。如果这个女人是姑姑,那苏照撒了一辈子谎。
你不是我姑姑。苏晚说。
那你说我是什么?苏烬问。
我不知道。苏晚说,但你身上的母火是真的。
你娘没告诉你,是因为她不敢说。苏烬说,她欠我的。
你没有姑姑。墨九霄忽然开口,你娘是独女。
苏烬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又移回苏晚身上。
守灯人的后代。她说,知道的倒是多。
我不是——
你血脉里流的,比你知道的多。苏烬说。
她伸出手,掌心朝上。
掌心里有一枚青白色的灯芯,形状和苏晚心口那枚一模一样。
你娘分了三份母火。苏烬说,你一份,诚字玉一份,我一份。
我这一份,烧了二十九年。
她往前走了一步。
现在,该你还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