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快亮的时候,无名刀先醒了。

苏晚的手指还攥着刀柄,指节发白。刀身上的暗金纹路一明一灭,像谁在黑暗里眨眼睛。刀鞘抵着她掌心,烫出一道新痕,红得像条细蛇。

周婶坐在床边看了三天。

蒲扇面上的肥兔子被她扇得直晃,一副随时要从布上跳下来的样子。窗外有卖豆腐的梆子声,梆子敲到第三十七下,苏晚的眼皮动了一下。

“醒了?”周婶说。

苏晚没睁眼。她先闻见了糖香,然后才想起自己尝不出甜。鼻腔里那股焦香味混在一起,让她想起小时候苏照熬糖时,锅底总有一点点熬过头了的糊味。

“婶。”她嗓子哑得厉害,”我睡了多久?”

“三天。”周婶说,”你再不醒,墨家那小子就要把自己耗死在床边了。”

苏晚眨了眨眼。

“墨九霄呢?”

“被我按在外间椅子上。”周婶说,”三天没合眼,跟个门神似的。”

苏晚想坐起来,浑身的骨头像被拆过又草草装回去,一动就咔咔响。她低头看右手掌心那道红痕,从手腕爬到中指根,像被什么活物咬了一口。

“刀咬的?”她问。

“你攥着它睡了三天。”周婶说,”刀吃饱了,你快被它抽干了。”

苏晚没接话。她试着感应无名刀,暗金纹路懒洋洋地亮着,像是在打盹。

“它吃了多少?”苏晚问。

“苏烬的公道。”周婶说,”三百年的王后债。星焰圣殿三成利息。还有你自己的半条命。”

“它倒是会吃。”苏晚说。

“刀哪有不吃的。”周婶把蒲扇往腰后一插,”问题是你得让它吐点出来喂你。”

外间传来瓷器碎裂的声音。

苏晚皱起眉。周婶已经骂开了:”赵铁柱!你那双手是拿王冠的还是拿扫帚的?”

“我、我没用过扫帚……”赵铁柱的声音委屈巴巴。

“王女是吧?”周婶冷笑,”王女就能把我三个茶壶全砸了?”

“您也没说茶壶这么滑……”

“怪我?”

“不敢。”赵铁柱小声说。

苏晚扶着墙走出去。外间很小,摆着三张方桌,赵铁柱站在一堆碎瓷片中间,手里还拿着半片茶壶盖。墨九霄坐在靠窗的椅子上,左臂吊着布条,头发白了一半,听见动静抬眼,看见苏晚,愣了一下。

“你醒了。”他说。

“嗯。”苏晚说,”你头发怎么回事?”

墨九霄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发尾,没说话。

“三天不见,老了二十岁。”苏晚走过去,”烬墟里有什么?时光加速器?”

“墨家血脉。”周婶在旁边说,”用了折寿。”

苏晚脚步一顿。

“折多少?”她问。

“十年。”墨九霄说得轻描淡写,像在报今天的菜价。

苏晚盯着他看了三息。

“你怎么不早说?”她问。

“你昏迷了三天。”墨九霄说,”我没机会说。”

“我现在醒了。”苏晚说,”你可以说了。”

“说什么?”

“说你以后不准再用。”苏晚说。

墨九霄看着她,眼神里有种苏晚说不上来的东西。他忽然笑了一下,很淡。

“那得看你以后还昏不昏迷。”他说。

苏晚想骂回去,但周婶把她按在椅子上。

“先吃饭。”周婶说,”吃完了再吵。”

饭是青菜粥,加了一点盐。

苏晚喝了半碗,放下勺子。

“没味道。”她说。

“不是没味道。”周婶说,”是你尝不出来。”

“为什么?”

“魂火乱蹿,五感错位。”周婶指了指自己的眼睛、耳朵、鼻子,”你现在可能眼睛特别灵,耳朵特别背,鼻子特别毒,舌头像块木头。”

苏晚闭了闭眼。

她确实能看见。空气里漂浮着细小的光点,像灰尘,又像灵气。墨九霄身边的光点是金色的,赵铁柱身边是淡淡的青色,周婶身边几乎没有。

“我能看见灵气。”苏晚说。

“好事。”周婶说,”说明你的眼睛被魂火洗过一遍。”

“但听不清。”苏晚说,”你们说话像隔了一层水。”

“也是好事。”周婶说,”说明你还没被烧傻。”

赵铁柱在旁边噗嗤一声笑出来,被周婶瞪了一眼,赶紧低头继续喝粥。

“那怎么治?”苏晚问。

“让刀吐。”周婶说,”它吃了那么多,你切一小口出来,还给自己。”

“怎么切?”

“用你的心切。”周婶说,”赊命刀听的不是你的手,是你的念头。”

苏晚坐在后院石凳上,无名刀横在膝头。

她试着把意识沉进刀身。刀里的世界比她想的拥挤——三百年的王后债像一团团纠缠的线,星焰圣殿的利息像一股股烫人的烟,苏烬的公道像一块冰,凉凉的,不伤人。

她伸手去碰那些线。

“我只要三成。”她说,”还给眼睛和耳朵。”

刀身微微震动。

那些线没有立刻听话,反而往更深的地方缩。苏晚皱起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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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现在吃撑了。”她说,”吐一点,不然我也撑不住,咱俩一起完蛋。”

刀又震了一下。

然后有一根很细的线从线团里探出来,像条试探的蛇,碰了碰她的意识。苏晚握住它,轻轻往外一拉。

一阵剧痛从右手掌心炸开。

她低头看,右手经脉鼓起来,像有什么东西在皮肤下面跑。她咬紧牙,没吭声。

三息之后,痛意退去。

她再睁眼,空气中的灵气光点还在,但更柔和了。她听见后院墙角一只蟋蟀在叫,听见厨房里周婶在骂赵铁柱,听见墨九霄在屋里轻轻叹了口气。

“听觉回来了。”她自言自语。

她舔了舔嘴唇,粥还是淡的。但喉咙不那么干了。

“分账。”她低声说,”原来这就是分账。”

墨九霄是在傍晚学会血脉感知的。

周婶把他赶到后院,让他坐下,闭着眼睛”听地底下的声音”。

“我听不见。”墨九霄说。

“听不见是因为你在用耳朵。”周婶说,”用血听。”

“血怎么听?”

“你老祖宗怎么听,你就怎么听。”周婶用蒲扇拍了拍他后脑勺,”别问我,我又不是墨家人。”

墨九霄闭上眼。

他试着把注意力放在左臂伤口上。那里还在疼,但疼痛下面有一种更古老的东西在跳动,像第二颗心脏。

他顺着那跳动往下沉。

青石城在他意识里变成了一张网。地面上的房屋是模糊的色块,地下的东西反而清晰。他看见一条条细长的光带在地下蔓延,像树根,又像血管。有些光带是冷的,有些光带是烫的。

“这是……魂灯网络?”他低声说。

“听见什么了?”周婶问。

“很多线。”墨九霄说,”地下有东西在走。”

“青石城底下也有魂灯支脉。”周婶说,”星焰圣殿不只是赵铁国有布局。”

墨九霄还想再”看”远一些,忽然脑袋一阵刺痛。他猛地睁眼,鼻血滴在手上。

“行了。”周婶说,”再用下去,十年又没了。”

“我能感应多远?”墨九霄擦了擦鼻血。

“现在十里。”周婶说,”等你修为上去,可能百里。也可能等你修为上去,你已经没命了。”

墨九霄没说话。

苏晚从屋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一根布条。

“过来。”她说。

“干什么?”

“束发。”苏晚说,”你头发白一半黑一半,看着像个杂毛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