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条上的浆糊已经干了。

苏晚站在听竹小筑的院门里,背对着那扇贴了朱红封条的木门,仰头看天。天还没亮透,东边泛出一层青白色,像是有人往墨水里兑了一点银子。

她一夜没睡。

墨九霄昨晚说的那几句话,在她脑子里反复转。跑,去施善门,留下一起死。三条路,都像刀,摆在案板上,等她伸手去抓。

她一条都不想抓。

【在。】

施善门的人走了吗?

【卯时初刻,三道灵气波动依次离开主峰听竹小筑范围。当前院内无异常。】

墨九霄呢?

【金丹后期灵气波动位于主峰议事殿方向。】

苏晚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右手食指上还沾着一点昨晚翻矮墙时蹭到的灰。她搓了搓,灰没掉,倒把指腹搓得发红。

我不等他安排。

她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条。

纸条是卤蛋今早偷偷塞给她的,上面歪歪扭扭写着一行字:陈囚国献儿镇,每月初一有宗门挑孩,本月多死了一个人。

苏晚把纸条折好,塞回怀里。

陈囚国献儿镇,就是陶圣文昨晚提过的那个地方。

她要去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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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个时辰后,苏晚背着柴刀从主峰西边矮墙翻出去,贴着山道往下走。

她没走正门。

正门有守山弟子,要问话。她现在名义上是墨九霄的未婚妻,主峰内院的封条还贴着,一举一动都有人盯着。

她不想被盯着。

山道很窄,一边是石壁,一边是陡坡。早上的雾气还没散,脚下的石头湿滑。苏晚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先踩实了再挪。

她不是怕摔。

她是怕动静太大。

炼气四层的耳力比普通人好不少,她能听见坡下树林里松鼠踩断枯枝的声音,也能听见远处主峰钟楼的撞钟声。但除了这些,还有一种更轻的声音跟着她。

不是脚步声。

是风声里夹杂的、几乎听不见的呼吸。

苏晚停下脚步。

她没回头,只是蹲下去,假装系鞋带——她穿的是主峰弟子送过来的软靴,没有鞋带,但这个姿势能让她把耳朵贴近地面。

呼吸声停了。

苏晚在心里冷笑一声。

镜,后面有几个?

【一道灵气波动,距离约十五丈,炼气后期。】

主峰派来盯我的,还是陶圣文的人?

【灵气属性驳杂,不像是九霄宗功法。无法确定归属。】

苏晚直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她没有加快速度,反而走得更慢了。一边走,一边用余光扫路边的灌木和岩石。

走到一处拐弯,路边忽然出现一片被压倒的野草。草茎断口新鲜,汁液还没完全凝固。

有人在这里藏过。

苏晚没停,继续往前走。拐过弯后,她忽然矮身钻进一丛灌木,贴着坡面滑下去,顺势滚进一道浅沟里。

浅沟是雨水冲出来的,不深,但足够藏住一个人。

她屏住呼吸。

三息之后,一道灰影从拐角处掠出来,停在苏晚刚才站过的位置。

是个年轻男人,穿外门弟子灰衣,腰间挂着一块木牌。他的眼睛很尖,像鹰,正低头查看地上的脚印。

苏晚的手指摸到柴刀刀柄。

但她没拔刀。

炼气后期,她不一定打得过。而且杀了人,痕迹太难处理。

她等着。

灰衣男人查看了一会儿,忽然抬起头,朝苏晚藏身的方向看过来。

苏晚的心猛地一紧。

但那人只是看了两眼,又移开目光,继续往前追去。

等脚步声远了,苏晚才从沟里爬出来。她拍了拍身上的土,沿着浅沟往下走,绕过一片竹林,拐上一条更隐蔽的小路。

不是主峰的人。她在心里说,主峰弟子不会这么毛糙。

【毛糙?】

就是做事不利索。苏晚没好气,你话本听多了?连人话都听不懂。

【本系统没有使用过该词。】

那算我自己说胡话。

她爬上一块岩石,站在高处往下看。山下的雾气正在散去,露出一片低矮的房屋和远处蜿蜒的道路。

献儿镇就在那条路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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镇子比苏晚想象的小。

一条街从东头通到西头,两侧是低矮的土坯房和几间木结构铺子。街面上铺着碎石板,石板缝里长着杂草。几个挑着担子的农人从街上走过,脚步声轻得像猫。

苏晚走进镇子的时候,太阳刚刚爬过山头。

她没有直接去找镇口的老槐树——卤蛋纸条上写的。她先找了一家卖豆花的铺子坐下,要了一碗咸豆花。

铺子很小,只有四张桌子。老板是个五十来岁的妇人,满脸褶子,但手很稳,一勺豆花盛进碗里,半点不洒。

姑娘不是本地人吧?妇人把碗放在苏晚面前。

路过。苏晚说。

要去哪?

随便走走。苏晚拿起勺子,听说这镇上每月有仙人挑孩子?

妇人的手顿了一下。

姑娘也是来算命的?她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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算命?

最近来的人多。妇人压低声音,上个月初一,陈家小少爷被挑中了,夜里就死在祠堂后头。镇上人都说,是仙人不要他,又说是仙人太想要他。反正出了事,外头就来了一堆算命的、看风水的、找由头的。

苏晚的勺子停在碗边。

死了?

可不是。妇人左右看了看,才十二岁,水灵灵的一个男娃。被发现的时候,浑身发白,手腕上有朵花。

就是朵花。妇人在自己手腕上比划了一下,九个瓣,红彤彤的,像是用血扎出来的。

苏晚的指尖猛地一凉。

九瓣花。

镇上都叫花印。妇人继续说,被仙人挑中的孩子,身上都会长这个印。长出来了,就是仙苗。长不出来,就是凡人。陈少爷明明长出来了,不知怎么又死了。

苏晚低下头,喝了一口豆花。

豆花很嫩,咸香适中,但她尝不出味道。

那些被挑中的孩子,她问,后来都去哪了?

妇人看了她一眼,眼神复杂。

去哪?她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没有欢喜,只有一种见惯了的麻木,去当仙人了呗。镇上人一辈子也见不着。

没有人回来过?

回来过两个。妇人说,一个是瘸子,一个是疯子。瘸子说他在山里挖矿,疯子说她在天上看见了花。

苏晚没再问。

她把钱放在桌上,起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时,妇人忽然叫住她。

姑娘。

苏晚回头。

要是有人问你为啥来,妇人说,就说你是来上香的。镇东头有座观音庙,灵验。

苏晚点点头。

多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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镇东头的观音庙比土地庙还小。

庙门口有一棵老槐树,槐树上挂着三尺白绫。白绫下面摆着几个蒲团,蒲团上跪着几个女人,手里都捧着一只小孩的鞋。

苏晚站在庙门口看了很久。

那些女人很安静,没有人哭,也没有人说话。她们只是跪着,低头看着手里的鞋,像是在等一个永远不会回来的人。

下个月初一,又要挑人了。

苏晚转过头。

说话的是个老汉,靠在庙门框上,嘴里叼着一根草茎。他的眼睛很浑浊,但看人的时候很直接。

您是?

看庙的。老汉说,姑娘也是来算命的?

我来上香。

老汉笑了一下,露出几颗发黄的牙。

上香的姑娘,不看香,看人。他说,你看了她们很久。

苏晚没否认。

那些人在等谁?

等孩子。老汉说,被挑走的孩子,不一定能当仙人。有些死在半路上,有些死在山上。她们的鞋,是孩子被带走那天穿的。

为什么挂白绫?

盼魂回来。老汉说,白绫招魂。孩子走远了,怕找不着回家的路。

苏晚看着那些白绫。

风一吹,白绫轻轻摆动,像是一只只招魂的手。

陈家小少爷也挂过吗?

老汉的表情变了。

他拿下嘴里的草茎,盯着苏晚看了好一会儿。

姑娘问这个做啥?

好奇。

好奇害死猫。老汉说,陈家的事,镇上没人敢议论。陈老爷花了大价钱封嘴,说孩子是病死的。

那花印呢?

老汉的眼神闪了一下。

姑娘知道花印?

听说过。

老汉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压低声音:陈少爷身上的花印,跟别的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别人的花印,是红的。老汉说,他的花印,是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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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晚从观音庙出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升到头顶。

她在镇子上转了一圈,买了几个馒头,又从一个摆摊的老太太手里买了一串红绳编的手链。手链上挂着一个小小的木牌,木牌上刻着两个字。

她没戴,只是把红绳塞进袖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