灶膛里的柴火塌了半截,只剩火星子还在暗处一明一灭。

苏晚蹲在灶前,拿火钳拨了拨柴灰。锅底的水早就开了,咕嘟咕嘟顶开木头锅盖,她却没掀。水汽顺着锅盖缝往外冒,在房梁上凝成水珠,又滴下来,落在她手背上,烫得一缩。

阿箐坐在门槛上,柴刀横在膝头,刀刃朝着门外。她已经坐了一刻钟,没说话,也没磨刀,就那么看着院门口。

今天不练。苏晚说。

我知道。阿箐说,今日是复赛最后一日。

那你坐门口干什么?

等人。

苏晚把锅盖压好,甩了甩手上的水。等谁?

阿箐没回答。

院门外传来脚步声。不轻不重,像是刻意放稳了步子。阿箐的手按上刀柄。

门被推开了。

不是卤蛋。卤蛋进门会先探头,鼻子会翕动,像只找食的小兽。来人直接跨进来,灰白长袍的下摆扫过门槛,袖口暗纹在晨光里一闪。

苏晚看清了他的手——右手小指缺了一节,戴着一枚青玉扳指。

苏姑娘。来人笑了笑,眉眼温润,像书院里刚下课的先生,叨扰了。

苏晚的柴刀在灶边。

她没动。

阿箐的刀也没动,但指节发白。

你是?苏晚问。

在下陶圣文。他微微颔首,东陵末位宗门,一个无名小卒。

阿箐站起身。

她的动作不快,甚至有些滞涩,左腿微微一曲。但柴刀已经横在身前,刀尖斜斜指着来人的腰侧。

外门弟子的小院,金丹级进来,规矩不对。她说。

陶圣文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左腿上停了一瞬,又移开。

规矩?他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话,九霄宗的规矩,不是守规矩的人定的。

你是来杀我的?苏晚问。

若我要杀你,陶圣文说,你昨晚就已经死了。

他说得很平淡,像在陈述一件无关紧要的事。苏晚知道这是真的。金丹级对炼气四层,隔着的不只是境界,是生杀予夺的距离。

那你来做什么?苏晚问。

来看看你。陶圣文说,看看能让墨九霄改变主意的人,长什么样子。

他的目光落在苏晚脸上,不带情欲,也不带审视,只有一种奇怪的专注,像是在看一件稀有的器物。

他没改变主意。苏晚说,只是把时间往后挪了。

对他来说,挪时间比改变主意更难。陶圣文说,你见过他小时候吗?

苏晚没回答。

我见过。陶圣文自顾自地说下去,九霄宗第一次宗门重排,他躲在主峰偏殿的柱子里,看着排名第七的宗门被除名。那一年他才七岁。你知道什么叫吗?不是赶走,是把宗门牌子从东陵榜上撤下来,弟子编入杂役,长老贬为凡人,灵脉被上级宗门当场抽走。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像在讲一本翻烂的书。

所以你同情他?苏晚问。

不同情。陶圣文说,我只是想让你知道,你和赵铁柱,和孙诚,和三年前那七个外门弟子,没有区别。

苏晚的手指收紧了。

都是耗材。陶圣文说,墨九霄用你们,和碧落宫用你们,和我用你们,本质一样。区别只在于,谁用得更体面一些。

那你呢?苏晚说,你不是也被用着吗?

陶圣文的表情第一次有了变化。

那变化很细微,只是嘴角微微收了一下,但苏晚看见了。

我用别人,别人用我。他说,很公平。

你小时候也是这么想的?

空气忽然安静下来。

阿箐的刀纹丝不动。陶圣文看了她一眼,又看向苏晚。

苏姑娘。他说,你很聪明。但你犯了一个错。

什么错?

你把自己当成人。陶圣文说,在区级宗门里,纯净天灵根不是人,是炉鼎。炉鼎越好,结婴越稳。你越聪明,墨九霄就越舍不得放你走。

那孙诚呢?苏晚问,他也是炉鼎?

陶圣文的眼神闪了一下。

孙诚是另一回事。他说。

他是你的炉鼎。苏晚说,你用他的命,炼你的下一步棋。

陶圣文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笑了,那笑容里有一丝真实的兴趣。

柳如烟说得对。他说,你比墨九霄难对付。

她没说错。苏晚说。

但她没告诉你全部。陶圣文从袖中取出一样东西,放在院中的石桌上。

是一枚玉简。

苏晚没动。

三年前,碧落宫送来的不只是控魂术。陶圣文说,还有一份名单。七名外门弟子,灵根各异,怨气深浅不一。孙诚是最后一个被选中的,因为他的灵根最干净,最容易被炼成活傀。

活傀?苏晚重复这个词。

活着的刀。陶圣文说,能杀人,也能被杀。死在台上,怨气最重,对结婴最有裨益。

他说这话的时候,目光一直在苏晚脸上,像是在观察她的反应。

所以你让孙诚死在复赛。苏晚说,不是为了废我,是为了让墨九霄结婴失败。

聪明。陶圣文点头,孙诚死在台上,怨气冲天,墨九霄若当时在场,心魔必反噬。即便不在场,消息传出去,他三年内再无结婴可能。

小主,

碧落宫不会允许你这么干。苏晚说,柳如烟还想让墨九霄成功。

柳如烟?陶圣文轻笑了一声,她连自己是不是下一个炉鼎都不知道。

苏晚的心跳停了一拍。

你以为碧落宫把她送来九霄宗,是为了结盟?陶圣文说,碧落宫在东陵排第六,也快完了。他们需要一个新的元婴,需要一个能让墨九霄心甘情愿结婴的筹码。柳如烟就是那个筹码。如果她能让墨九霄结婴成功,她就是功臣;如果她不能,她就是下一个祭品。

你在挑拨。苏晚说。

我在告诉你真相。陶圣文说,真相不需要挑拨,它自己会咬人。

他转身,朝院门口走去。

等等。苏晚叫住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