演武场上已经站满了人。
外门弟子挤在外围,内门弟子占着前排,主峰下来观战的长老们坐在东侧高台上,衣袍被晨风吹得微微鼓起。苏晚站在丙字台西侧的备赛棚里,隔着粗麻布帘的缝隙往外看。
棚外有三张擂台。甲字台上两名炼气圆满的弟子正在交手,剑光交错,台下叫好声一阵接一阵。乙字台还没开始,裁判正在检查阵法边界。丙字台在最西边,靠近外门弟子聚集的地方,台边竖着一根细长的铜香,香头还没点。
苏晚低头看自己的手。
虎口结了层薄痂,手背上青紫交叠,右手手肘的擦伤被阿箐用草药糊住,干了的药渣蹭在袖口上。她攥了攥拳头,指节发出轻微的响声。
阿箐蹲在她身后,正往柴刀上缠布条。刀柄被她缠得一层厚一层,像是要把所有着力点都填平。
怕我握不住?苏晚问。
怕你手滑。阿箐说,汗多了,刀会脱手。
苏晚没再说话。她把手指一根一根松开,又握紧。麻布的触感粗糙,蹭着掌心有些痒。
棚子里还有另外两名等待上场的丙组弟子,一个正在反复擦剑,金属与皮革摩擦的声音细密而单调;另一个靠在木柱上闭目养神,胸口起伏得很慢。谁都没说话,空气里只有粗重的呼吸声和远处擂台上的喝彩。
苏晚掀开帘子往外看。
太阳已经升起来了,把演武场照成一片白。她眯起眼,看见陈一云站在人群边缘,没往台这边看,而是看着主峰的方向。他旁边站着卤蛋,卤蛋手里拎着个食盒,正在踮脚往棚子这边张望。
人群中有人举着纸扇,有人咬着包子,还有几个内门弟子盘腿坐在木箱上,像是在看戏。苏晚的目光从他们脸上扫过,没一个认识的。那些表情都一样:等着看她怎么输。
她收回目光,把帘子放下。
她摸了摸怀里的初选报名木牌。木牌上刻着她的名字、境界、场次。木头的边缘被她攥得发热。
丙组第一场,周正胜。
外场的唱名声穿过喧闹传进来。苏晚眼皮一跳。她知道下一场就轮到自己了。
阿箐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塞给她。
什么?
周平给的。阿箐说,说是提神。
苏晚打开布包,里面是三颗黄褐色的药丸,闻着有股薄荷和苦艾混在一起的味儿。
他倒是舍得。苏晚说。
他舍不得的是别的。阿箐说。
苏晚没问。她把布包折好,塞进腰带里。现在不是细问的时候。
苏晚。阿箐忽然叫她的名字。
苏晚转头。
阿箐看着她,眼神比平时沉。
一炷香。她说,不是要你赢,是要你站着。
我知道。
别硬接。
知道。
别逞能。
苏晚张了张嘴,你什么时候开始这么啰嗦?
阿箐没笑。她伸出手,替苏晚把歪掉的帽檐扶正。
去吧。她说。
——
铜香被点燃。
苏晚走上丙字台时,脚下的木板发出轻微的吱呀声。擂台一丈见方,比她平时练的三尺见方大了不止一圈,但此刻她觉得这地方反而比院子里那个小圈更逼仄。
因为对面站着赵铁山。
他没有立刻拔刀,只是把怀里那柄重刀往肩上一扛,目光落在苏晚身上。那目光不带轻视,也不带恨意,像是在看一块需要劈开的木头。
裁判是一名外门长老,姓吴,正是赵铁山的师父。他看了苏晚一眼,又看了赵铁山一眼,清了清嗓子。
丙组第三场,苏晚对赵铁山。规矩照旧:落台为负,倒地不起为负,认输为负。香燃尽未分胜负,则判平局,双方皆晋级。
苏晚听见台下有人笑了一声。
炼气四层对炼气圆满,还判平局晋级——这规矩对她来说近乎施舍。但这就是她要的结果。
开始。
吴长老后退三步。
赵铁山没动。
苏晚也没动。
台上忽然安静下来。台下的喧闹像被一层水隔开,变得遥远而不真切。
风从演武场东边吹过来,带着一股淡淡的硫磺味。那是阵法被反复触发后留下的气息。风里还夹着别的味道:人群的汗味、远处小贩卖的热汤气、以及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紧张,像绷紧的弦。
苏晚的耳朵嗡嗡响。
不是被打出来的,是太安静了。明明台下有那么多人,可她的世界里只剩下自己的心跳、呼吸,和赵铁山肩上那把重刀轻微的倾斜。
赵铁山的肩膀沉了一下。
苏晚瞳孔一缩。那是他起手的前兆。
她往左前方抢了一步——不是躲,是骗。赵铁山的刀果然跟着她的方向动,刀身从右上方斜劈下来,带起的呼啸声像一道闷雷。
苏晚在他刀落的瞬间折返,往右滚。
刀砸在她刚才站的位置,木屑飞溅。擂台边缘的阵法泛起一圈淡金色的光,把飞出的木屑弹了回来。
苏晚没有停。她知道赵铁山第二刀会比第一刀更快。
她贴着地面滚到擂台东侧,顺势爬起来,柴刀还握在手里,但没有挥出去。她知道挥了也没用。
小主,
赵铁山把刀从木板里拔出来,动作不快,甚至有点慢。他看了苏晚一眼,嘴角动了一下。
不是得意。
是确认。
他在确认她真的会躲。
苏晚的后背湿了一片。不是热的,是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