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一样热起来的东西,是井沿。

第九天一早,苏晚就觉出了不对。她蹲在井边,把手背贴上去,贴了三息才反应过来——这不是日头晒的。日头还没爬过东墙,石头自己就是温的,像底下有人烧了一夜的灶,灶上搁着水。

她把耳朵贴到石头上。

底下有声音。很轻,是木头蹭石头的动静,一顿,一顿,像有人在底下往上推什么东西,推一寸,歇两寸。

“它到哪儿了。”她问。

墨九霄站在她身后三砖外,空着手。他昨夜没睡,眼窝底下青了一片,声音倒还稳:“你听。”

她再听。那动静又往上走了一寸。

井沿外三丈的圈还在,青砖上画的白灰线被露水浸软了边。圈里六个位——喊名的、应名的、记账的,各一个,另外三个空着。圈外第三砖上踩出两个浅坑,是墨九霄这两天练出来的。

墨家的人不敢靠近。掌谱人把井沿百步清了场,连送水的都只到墙根。

“一天一寸。”苏晚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今天是第九天。还有一天。”

“一天不止一寸。”墨九霄说。

苏晚看他。

“昨天夜里子时我量过,”他说,“石头缝里那道水痕,到早上升了这么长。”他伸出两指,比了个约莫一掌宽的距离。

苏晚没接话。她想起那盏白灯烧在石头上的字——名在秤,取,要秤钱。秤钱不落数字,先要她认这笔买卖。她认了。白灯落了准。

“它在赶。”她说,“它知道明天是第十天。”

墨九霄看着那道水痕。

“我娘昨天说了一句话。”他说,“她说,井里的东西往上浮,浮得越急,说明它越怕。”

“怕什么。”

“怕浮不上来。”墨九霄说,“三千年,它就干这一件事。它要是在井口底下停住,上不来了,那三千年就白蹲了。”

苏晚把手又贴回石头上。

石头里那点热,比早上又厚了一层。她想到一件事——井里的秤压着一个名字,名字是有分量的。浮上来一寸,就是名字往上走一寸。

“它不是在往上搬秤。”她说。

墨九霄看她。

“它是在把名字往上送。”苏晚收回手,“秤是跟着名字走的。名字走到井口,秤就到井口。它推的是名字。”

墨九霄没说话。他看着那口井,看了很久。

“那底下那位,”他说,“三千年,是给一个名字当了秤砣。”

· · ·

风声从院外传进来的时候,井沿上的青烟正起。

掌谱人在离井百步的地方点了一炉香,说是照老规矩,井口要见香火。香插在砖缝里,烟是直的,一直往上,到半人高才散开,散得很慢,像舍不得走。

“这烟直。”赵幼蘅蹲在旁边看。

“井口压着东西。”掌谱人说,“底下有东西没散,烟就不敢乱走。”

赵幼蘅缩了缩脖子。

“那我明天站边上,会不会被拽下去。”

“你站远点。”掌谱人说,“我教你个数——你数到十,往后退一步。数到二十,再退一步。你要是数到一百还站着,就是井不要你。”

赵幼蘅认真记下了这个数。她掰着手指头数了一遍,又数了一遍,数到一半自己就乱了。

“掌谱人,”她抬起头,“那要是数错了呢。”

“数错不算。”掌谱人说,“井不认你数,认你站。”

赵铁柱从廊下过来的时候,正赶上这话。她把手上的门闩搁回墙上,叉着腰看那炉香。

“香直成这样。”她说,“我瞧着不像井口,像有人拿手掸过。”

“你手痒。”掌谱人看她一眼。

“我手是不痒。”赵铁柱说,“我就是想,明天要是井真开了,我该干点什么。总不能光看。”

掌谱人停了停。

“你明天站井沿正南半步。”她说,“保人的位。”

赵铁柱一愣:“不是说保人得押东西么。我王城那笔账没销。”

“押的不是账。”掌谱人说,“押的是人。你站那儿,就是替墨家认这个保。井看着你站住了,就认这笔。”

赵铁柱往井沿那边看了一眼。井沿正南半步,那地方离井口最近,也最凉。

“行。”她说,“站就站。”

· · ·

这一天,墨家上上下下都在等天黑,又都怕天黑。

简芸在耳房练那一句。

她练的是嘴,不动嗓子。三千年前她划掉半个“罩”字,也划掉了一句话——那句话她至今只在自己心里翻来覆去地过,没出过声。如今要她亲口说,说给白灯听,说给井听。

崔佐伊守在她旁边,面前摊着六张纸,纸上一个字的墨都没有。她不敢落笔。简芸要说的那句话,规矩上该翻页的人说,字要简芸自己写,写在这六张纸的哪一张上,得等她说出口了才知道。

“慢一点。”崔佐伊说,“先不出声,嘴动就行。”

简芸动了动嘴。

唇形是三个字。三千年前那半句欠账,苏晚替她平了;剩下这半句,得她自己收尾。苏晚不许别人替她说——账上的规矩,到堂须她自己认,她要是让苏晚代说,这笔账当场就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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简芸动完,停下来,看着崔佐伊。

“不对。”崔佐伊摇头。

“差在哪儿。”

“你最后一个字,嘴合早了。”崔佐伊把手指头点在自己嘴上,“三千年了,你连张嘴都不会了。”

简芸没恼。她重新张口,又合上。

“再来。”

耳房里安静,只有嘴动的气声。窗外那盏同芯灯搁在窗台,芯立着,焰尖朝北,一寸都不肯偏。崔佐伊说,这半团芯从前是压着的,怕被界外那位看见,如今不用压了——明天要说的那句话,就得让它看着,看着才作数。

练到第几遍的时候,简芸停了。

“我记不清了。”她说。

“记不清什么。”

“话。”简芸看着窗外,“三千年,我把它在心里过了不知多少遍。过一遍,忘一点。到如今,我不敢肯定我记的还是不是我当年要说的那个。”

崔佐伊手里的笔停在半空。

“那就别背了。”她说。

简芸看她。

“你当年划掉它的那天,心里想的是哪句话,你如今想起来,是冲谁说的。”崔佐伊说,“想人,不想字。想清楚了,嘴自己会动。”

简芸没再说话。她转回身,对着窗。窗外北边,界碑立着,铁灯矮了一分。

过了很久,她的嘴又动了。

这一次,崔佐伊没喊停。

崔佐伊把笔搁下,走到窗边,看那半团灯芯。

“你知道她当年想的是谁吗。”她小声问。

苏晚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门口。

“不知道。”苏晚说,“她不说。”

“她不说,你怎么敢让她说。”

苏晚看着简芸的背影。三千年前,简芸划掉那个字,是为了保一个人——保谁,她一直没讲。苏晚只在一处账目里见过一点影子:记她划账那日,账上被人添了一笔“封”,封的是谁,卷宗没写。

“她说的时候,”苏晚说,“我会知道。”

“要是说错了呢。”

“说错了,井当她是生人,要收。”苏晚说,“所以她得说准。准不准,不看字,看她心里那个人还在不在。”

崔佐伊没再问。她看着简芸的嘴一开一合,一笔一笔把那句话从三千年的灰里刨出来。

刨到后来,简芸的肩背松下来了。

“成了。”她说。

崔佐伊走过去,把六张纸推到她面前。

“写吧。”

简芸拿起笔。手一点都没有抖——她写“罩”字的时候抖过三千年,如今写这一句,反倒稳了。她把笔尖顿在第一张纸上,停了停,又挪到第二张。

“挑哪张。”崔佐伊问。

“不挑。”简芸说,“写完再挑。”

她开始写。写完第一张,摇头;写完第二张,还是摇头。写到第五张的时候,她停住,把那张纸举起来看了一会儿。

“这张。”她说。

崔佐伊凑过去看。纸上的字不多,最后那个字,收笔的一捺拖得很长,一直拖到纸边。

“为什么是这张。”

“这一捺,”简芸说,“是当年划账时没划干净的那半笔。我留着它,留了三千年。”

苏晚站在门口,没有进去。

等崔佐伊出来换水的时候,苏晚问她:“她写的是什么。”

“一句短的。”崔佐伊说,“我不认得里头几个字,看上去是老写法的烛火文。”

“你抄一份给我。”

“她不叫抄。”崔佐伊压低声音,“她把那五张纸都烧了,只留了写成的这一张,这会儿正揣在怀里,谁也不给看。她说,明天先说,后写。说的时候,纸不能先露面——纸先露面,话就不算她自己说的了。”

苏晚点了点头。她想,这规矩倒是严。可严有严的道理:一句话要是能写下来给人看,看的人多了,这话就变成了旁人的话。简芸欠的是自己的话,得从自己的嘴里出来,才算她认。

“崔佐伊。”她说。

“嗯。”

“她这三天,睡得好吗。”

“不好。”崔佐伊说,“夜里翻身,翻得很勤。有一回我起来看,她坐着,对着墙,嘴一直在动。我问她说什么,她说她在数——数三千年里,自己有几天没想起那句话。”

“数出来没有。”

“没数出来。”崔佐伊说,“她说,想起来的比忘掉的多一天,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