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天,鸡还没叫,苏晚就出了门。

院里静。长道两侧的无罩灯烧了整夜,灯油的味道在霜气里浮着,闻着发甜。她走过第二座灯架的时候,守夜的青衣打了个盹,头一点一点,怀里的铜锣抱得死紧。

账房的灯还亮着。掌谱人坐在长案后头,面前摊着那块青布——井账翻完那天收进袖里的布,昨夜又摊开了。布上“对账”两个字,白痕压着布纹,干了三天,还没淡。

“井账翻完了。”掌谱人说,“剩下的不是翻,是平。账平一笔,日子少一天。今天去平哪笔,你自己挑。”

“第三声。”苏晚说。

掌谱人点点头,把青布折起来,递过去。

“布你去,字我留。”她说,“对完账,布上添最后一行,拿回来我入册。坐实何渡这个名字,得有这一行垫底。”

“族规呢。”

“改好了。”掌谱人从案角抽出一张纸,纸上的字还湿着,“遇井三问,加了一条——问完名字,得等名字应。不应,人不许走。这条是给往后三千年立的。”

她把纸收回去,抬眼看苏晚,看了两息。

“第三声那条账,”她说,“翻账的时候我就想问了。水里的字聚到‘第’字就散——散了三千年。你真去问,问得出来吗。”

“问不出来。”苏晚说,“得对。”

“跟谁对。”

“跟两边。”苏晚把青布收进怀里,“喊的那边,应的那边。还有记帐的那边。”

掌谱人顺着她的话看向案角。同芯灯搁在那里,简芸那半团芯立着,焰很细。听见“记帐”两个字,焰尖朝北偏了偏。

“她要去。”苏晚说。

“账主去哪,账去哪。”掌谱人说着,把灯往苏晚面前推了推,“带她去。三千年没出过这院子北边的灯,也该去看看碑。”

她顿了顿,又说了一句。这句话她说得慢,是挑过的。

“碑上那个字,我这辈子描了四十八遍痕,没给一个活人描出过结果。”她说,“你替我看一眼——一个外人,把自己的姓刻回别人家的地界上,那字刻得直不直。”

“要是直呢。”

“直就说明他没打算屈着来。”掌谱人说,“屈着来的,刻字都往歪里刻。往后三天,墨家怎么待他,我心里就有数了。”

· · ·

出门的时候,天边刚泛灰。

赵铁柱堵在院门口,门闩扛在肩上,一副把关的架势。

“我跟你去。”

“你留下。”苏晚说,“看家。”

“看什么家,墨家有自己的门。”

“墨家的门闩是新换的。”苏晚说,“再裂一回,账记你头上。”

赵铁柱咂咂嘴,把门闩从肩上放下来,又扛上去,又放下来。最后她把门闩往墙边一靠,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塞进苏晚包袱——三个胡饼,还热着。

“幼蘅烙的。”她说,“她抄族规抄到第三十七遍,姐说抄不完不许出院。她一边抄一边烙的,说对账费脑子,路上吃。别谢她,谢也没用,她听不见。”

苏晚接了。

“你们去对账,”赵铁柱又补了一句,“我干点正经的。我把祠堂那口井的沿擦了。掌谱人说第十天要用,我提前擦,省得到时候嫌我不出力。”

“井沿在祠堂后头。”

“所以我现在就去。”赵铁柱扛起门闩,往祠堂那边走,走了两步又回头,“苏晚。”

“嗯。”

“那个查账使——你替我问他一句。问他三千年前下井的时候,怕不怕。”她说,“不怕,我服他。怕,我更服他。”

她说完就走了,没等回答。

金缮旧灯摆在门房的窗台上。墨雪衣坐在窗边,手里纳着一只灯罩的底——灯罩没往上缝,只纳了个底,像纳到一半想起什么,停了手。

“姨不歇着。”苏晚走过门口。

“守着。”墨雪衣说,“你们往北去,我往南看。一盏灯看两头,守井人房的旧例。”她抬眼看了看同芯灯,又看了看苏晚怀里的青布,“把第三声问明白了再回来。别问一半就心软——心软的账,比硬账难平。”

“知道了。”

崔佐伊已经候在长道口,布包背在身上,怀里抱着她的字本。看见苏晚出来,她把字本举起来,翻开,指着最末一行。

“第八个。”她说,“何。账房布上描的那两个字里认的。何渡的何。这个字好认,一口丁,写起来省纸。”

“你如今认八个字了。”

“八个。”崔佐伊很郑重地点头,“回去我要教简芸。她要是把‘何’字写全了,我就把‘罩’字教她——那个字笔画多,得留着她自己写的时候用。”

苏晚脚步顿了半步。

“她跟你说过这个。”

“没有。”崔佐伊把字本收好,“我猜的。她划了三千年的字,总得有个字是她想写没写完的。我想给她备着纸。”

墨九霄从长道那头走过来。

剑带上了。苏晚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今天带剑。”墨九霄说,“歇脚是私事,对账是公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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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说完,跟在苏晚侧后半步的位置,三个人一个灯,往北去了。

赵幼蘅的声音从院子里追出来,隔着墙:“嫂子——第三十七遍了——回来考我——”

苏晚应了一声,没回头。

· · ·

三里官道,霜没化。

路上的话不多。走到第一里,镜在她心口开了口。

【对了,鬼市捎话来了。台子换完了,阿箐那丫头没掉下去。】

“她抓得住。”苏晚说。

【她还有半句话要捎。捎话的耗子要价太高,她让耗子把后半句记你账上,三个铜子。】镜说,【要不要听。】

“记账。”

【她说:账翻完了叫我。】

苏晚笑了一下,把这三个胡饼分了一个给崔佐伊。

“她倒会挑日子。”她说,“等这边的账平了,就去看她的新台子。”

走到第二里,墨九霄开了口。他今天的话比平时多半个字。

“剑峰那盏灯,挂你名下了。”他说,“岁供的条款,我想学着看。”

“学这个做什么。”

“往后护灯的是我。”墨九霄说,“条款我看不懂,就不知道该防哪一天。”

苏晚想了想。

“看账先看抬头。”她说,“抬头是名字。名字写的是谁,账就是谁的。名字要是错了——整本账作废,重来。”

“剑峰那盏,抬头写的是你。”

“所以它现在是你的账。”苏晚说,“我替你收着,不替你还。还账得你自己来,这规矩对谁都一样。”

墨九霄没再问。他走的步子却稳了些,是那种把一件事记进册子里的稳。

· · ·

界碑立在官道尽头,霜盖着半截。

碑是直的。前夜倒的那一跤,如今看不出痕迹——碑身重新立正了,“何”字朝南,正对着墨家山门的方向。刻痕很深,一笔一笔,像用指甲抠出来的。碑座四周的霜化了一圈,露出底下的土。土是干的,唯独碑根那一小片,湿着。

白纸身影站在碑侧,铁灯提在手里,灯火压得很低。

看见同芯灯过来,他把灯往旁边挪了半尺,给灯让出位置。铁灯和同芯灯隔着一尺,两团火互相照了照,谁的焰都没动。

“苏债主。”

“对账。”苏晚把青布取出来,摊在碑座上,“井账第二条,镇漏之夜。守井人持铁灯,立井沿,喊名三遍。井听名,听满三声则封。第一声不应,第二声不应,第三声——”

她停住。

“第三声后头,账断了。”她说,“断口聚在水里,三千年聚不齐。今天我来对这一条。你喊的那个人,那晚在不在。”

白纸身影没动。

铁灯的焰矮了一线。

“雨太大。”他说,“我脸不能离开井口。守井的规矩,喊名的时候,眼睛得盯着井,一声都不能偏。我喊了三声,声声都灌进雨里。没人应,我就当——没人来。”

“你不知道她在。”

“不知道。”他说,“要知道她在,我不喊了。”

“你喊的什么。”苏晚问,“三声,喊的是她的名字。”

“是。”他说。

“你如今还记得。”

“我记得的东西不多。”白纸身影说,“账上的,记不全。井里的,记不全。她的名字,一个字都没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