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里光线有些暗,未刮白的水泥墙被烟熏得发黄。
老贝榨刚迈进门槛,母亲就嘴里迭声问:
“栓子,喝水不?渴了吧?”
他爹也开始收拾屋里乱堆的农具,用那件半旧的蓝布褂子胡乱擦着桌上的灰,其实那桌子本就不脏,只是这突如其来的“富贵”让老两口手脚没处放。
自从小儿子十多岁出门后,便一头扎进了外头的花花世界,像断了线的风筝,一年到头回不来几趟。
日子久了,那点血缘里的亲昵,
早被年节时短暂又客套的寒暄磨平了。
如今看着眼前这个西装革履、浑身透着陌生“贵气”的小儿子,老两口心里除了欢喜,更多的是一种近乎惶恐的生疏。
这哪里还是自家那个满地打滚的老二,分明是个从画报上走下来的大人物。
这中间隔着的,何止是几年的光阴,
分明是半生闯荡换来的阶级天堑。
一家人坐在一处,血脉相连,心却因为这份悬殊,尴尬地悬在了半空,连呼吸都觉得有些不自在。
“饿不饿?娘给你弄点吃的?后面刚摘的嫩黄瓜……”
母亲跟在后面,眼神总忍不住往儿子那身鲜艳的西装上瞟,想伸手帮着拍拍灰,又觉得自己的手太糙,缩了回去。
老贝榨看着这些变化。
小时候,爹是顶天立地的爹,娘是唠叨温暖的娘,大哥是能爬树掏鸟窝的英雄。
可现在,他这身从商场买来的行头,像一层无形的隔膜,把彼此隔开了。
他笑着一一应着“不渴”、“不饿”,
心里却泛起一股酸楚。
尤其是看着大哥,那个曾经能徒手制大狼狗的壮实汉子,此刻正局促地站在墙角,像做错了事的孩子,连呼吸都放轻了。
怎么就变得这么生分了呢?
人一旦大了,哪怕血脉再亲,哪怕小时候是光着屁股一块滚泥坑的发小,中间隔了漫长的年月。
再见面时,那股子熟稔劲儿就像被风吹散了似的,只剩下一层尴尬的隔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