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我在不远处放置了另一种用同样方式无法打开的、结构不同的‘人工坚果’(用黏土和纤维模仿)时。
它们会困惑,会尝试几次,然后放弃,或者愤怒地扔掉石头。
没有一只会尝试用石头去磨,去撬,去结合树枝做杠杆。
它们解决问题的‘工具箱’里,只有‘砸’这一把锤子,而且只认得那一颗‘钉子’。”
他停顿了一下,继续说。
“它们的交流很丰富,叫声、手势、表情。
能表达‘危险’、‘食物’、‘跟我来’、‘服从’、‘威胁’。
甚至能表达‘我想要那个果子’和‘我帮你理毛’。
但…我从未‘听’到过,有任何交流,涉及‘昨天那里有更多的果子’。
或者‘上次用那种叶子擦身体会更痒’。
更不用说‘为什么太阳每天从那边升起’。
或者‘我们死后会去哪里’。”
惊宇沉默了。
他的数据库里,存储着数以亿计的行为模式样本、交流信号分析、问题解决案例。
陈郁描述的这种“边界”,他其实早已在数据的海洋中察觉到了某些统计学上的“平坦区域”,只是未曾将其提炼、明确表述为一个“问题”。
“工具被使用,但从未被有意识地‘改进’,”
惊宇的声音变得低沉,像是在复述一个冰冷的客观事实。
“交流服务于即时生存和社交,但从未指向对自身、对世界、对时间的‘反思’。
学习是精确的模仿和有限的条件反射泛化,缺乏跨越领域的‘类比’和指向未知的‘猜想’…
它们的行为,无论多么复杂,最终都可以被分解、还原到一套由遗传本能、个体经验、社会传递所限定的、复杂的…‘程序’。
一套无比精妙、灵活、适应性强的程序,但…终究是程序。”
“缺少一颗‘芯’,”
炎禾的声音,如同幽谷中的一缕清泉,缓缓渗入这片突然变得沉重的寂静。
“一颗能够跳出自设的回路,能够对自身的存在发问,能够在‘是什么’之外,追问‘为什么’和‘如果’的…‘芯’。”
他控制身体,走到“天擎”树下,抬头望向那螺旋上升的、闪烁着金属与玉石光泽的树干:
“我的‘微光’们,它们能‘学习’适应我给予的光照、水分、土壤。甚至能通过某种方式‘交流’威胁,调整生长策略。
但它们永远不会‘好奇’为何天光是这个颜色,不会‘尝试’去触摸那永远无法触及的院墙之外。
更不会在寂静的‘夜晚’(我们定义的),去‘思索’自己从一粒孢子到如今模样的意义。
它们的存在,是对环境的完美应答,是生命力的辉煌展示,但…没有‘自诘’。”
塔顶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只有永恒的天光。
均匀地洒在“微光”群落深绿的叶片上,
洒在堆积如山的记录石板和陶板上,
洒在三个静静站立、望向下方那片生机勃勃却又似乎缺失了某种最关键色彩的世界的身影上。
十亿年。
数十万次降临。
他们目睹了生命从原始汤滴到覆盖全球的每一个震撼脚步。
记录了演化树上每一根分叉的细节,甚至亲手“培育”了一个微观的、自主运行的生命系统。
他们以为自己越来越接近理解“生命”这个宏大命题的核心。
直到此刻,他们才蓦然惊觉,或许他们一直在观察的,只是一场无比盛大、精妙、自洽,但…没有“观众”,也没有“作者”的傀儡戏。
所有的演员都演技精湛,入戏至深。
却从未有一刻,曾抬眼望向舞台之外的黑暗,问一句:“我在为谁表演?”
“是条件还未成熟吗?”
陈郁低声问,更像是在自问。
“氧气浓度?脑容量?社会复杂度?工具使用的积累?还需要…时间?”
惊宇立刻调取了所有相关数据模型,进行高速推演。
片刻后,他给出了回答,声音里带着一丝挫败。
“根据现有所有参数建模,以盘古大陆目前的环境稳定性、生物多样性、特别是灵长类动物的脑体比、社会行为复杂度、‘文化’传递的广度来看…
产生我们称之为‘智慧’的、那种能够进行抽象思维、逻辑推理、自我意识、长远规划、以及对世界本质进行系统性探究的认知能力的…概率。
在过去的数千万年里,至少有十七次,应该已经越过了某个理论上的‘临界阈值’。
但…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