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午时,太阳高了,街上的尘气与热气一起蒸上来,人也比早上杂乱。

卖菜的开始收尾,卖肉的砍骨头,咚咚响个不停,桥边那几条野狗为争一根骨头,龇牙咧嘴,闹得灰土飞扬。

两个穿短打的泼皮又晃晃悠悠过来,一边走一边朝摊上瞄。

禾娘刚想起杜三癞,便见姚婆子把炊饼铲往锅边一磕,冷冷道:“你们若买便买,不买便滚,别围着小孩子瞎转。”

那二人认得她,讪笑两声,终究没敢往前凑。

禾娘瞧着姚婆子那张刻薄脸,心里头第一次生出一点说不明白的滋味,她不是没见过别人护她。

从前老秀才病得连起身都难,听见外头有人骂她“赔钱货”,也曾颤颤巍巍拄杖出来,站在门口慢声慢气地替她挡过两句。

只是那样的人太少,少得像冬天河面上偶然飘过的一小块热气,转眼便散了。

她不敢把谁的善意当真,却也不是木头人,别人递来一分好,她总能觉出暖意来。

待午间人少些,姚婆子才拿帕子擦了擦手,朝她这边瞥一眼,道:“有吃的没有?我方才替你挡了人,一口热乎的都没沾。”

禾娘立时会意,忙挑了块最入味的豆脯,又拿一枚鸡子,双手递过去,笑道:“早该孝敬婆婆,今儿头一日,若非婆婆照看,我这摊子怕早叫人踩翻了。”

姚婆子接过去,嘴上却还是嫌:“少来这套,谁照看你了?我不过嫌那些泼才在我摊前碍眼。”

说着咬了口豆脯,嚼了两下,忽又问,“你这卤汁里搁了什么?寻常豆脯卤不出这股回甘来。”

禾娘心里一动,立时知道,这是试她呢。

她若把实话都说了,往后旁人学去倒快;可若一句不漏,又显得太不识抬举。

她便只拣半真半假的说:“不过是黑茶、豆豉、陈皮,再添几样寻常香料,茶得先煎一回,不能一上来就同鸡子一锅闷,不然苦得发涩。”

这话既不算假,却也没把要紧处全抖出来。

姚婆子老于世故,岂会听不出她留了手,却也不恼,只哼了一声:“小小年纪,心眼倒密。”

禾娘赔笑不语,心里却想,不密一些,她怕是连眼下这口饭都护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