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草站在那儿,听见自己被卖了五贯钱,脑子先是一空,这么多钱啊,若放在往年,够他们家舒舒服服过两三年,若在灾年,省着些也能换回不少粮,叫一家子暂且不至于饿着。
她跟着老秀才攒了足足七年,才攒了不过两贯钱,她这个人,竟还能值五贯钱么?
这个念头叫阿草哆嗦了一下,下意识攥紧了拳,指甲掐在了掌心,脸上却是木木的,她心想,原来被卖掉的感觉,是这样的。
她忽然想起前几年村里邻家小妹被牙婆带走时,卖身钱只得八百文。
那丫头哭得嗓子都哑了,趴在门槛上死死抱住门框,叫她爹一脚给踹开了,拖着头发扯出去,她边走边哭边喊“娘”,喊到村口时,声音都没了。
今日轮到她,倒不如旁人料想的那般,哭天喊地。
阿草既不哭,也不闹,她不是不怕,是早料着会有这一日,知道自己平日是使唤的牛马,到了难处,便是换粮的命。
五贯,已算卖得高价了。
她心里这样想着,反倒松出一口气来,死契更好。
老秀才曾同她说过,若是活契,主家还能放归,生身父母也有回赎的由头。
若是死契,便是永不回赎、永不归宗,从法理到人情,都把这一段血缘割干净了。
日后纵然她爹娘再找上门来,只消契书在,人家官府先认契,不认哭。
彼时阿草才十二岁,老秀才枯瘦的手搁在床沿上,帕子上都是他咳出来的血丝。
明明自己咳得厉害,老秀才还同她说:“你记着,一张契,一张帖,一张印过官押的纸,能把人从泥里捞出来,也能把人按回泥里去,你若有朝一日要逃命,先认字,再认这些纸。”
阿草那时不太懂,如今倒明白了。
李氏见她闷声不响,只当这孩子心里害怕,越发做出怜惜的样子,又来拉她的手,哭着道:“阿草,你最是懂事的,娘知道你心里苦,可娘也没法子,你弟弟还小——”
阿草把手抽出来,笑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