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4章 暗格现出河工纪要

曾泰说:“学生这就去查坊图。”

狄仁杰说:“不急。你先让人去查南六坊、西三十六坊、北二十一坊这三处,看有没有可疑的铺子、宅子、或者商行。查的时候不要打草惊蛇,只在外围看。若有发现,回来报我。”

曾泰应了,转身出去。狄仁杰坐到桌前,把赵德贵那张纸和算馆册子并排放着。算馆册子上有二十个名字,赵德贵的纸上有四个坊号。四方据点,每方五人。五个人的名字,应该对应一个坊。东十六坊的枣树巷,对应的是哪五个人?周墨、陈船工、柳绣娘、武樵、苏账房——这五个名字,在册子上的位置是连续的,从一到五。他们的符号是三角形、横线、半圆、叉、圆圈。五种不同的符号,对应五种分工。这五个人,都在东十六坊活动。周墨是算馆馆主,算馆在东十六坊吗?陈船工是漕运老船夫,他的船停在哪里?柳绣娘的胭脂铺开在哪里?武樵是深山猎户,他不在城里,但他在城东的山里有据点。苏账房在府衙,府衙在东十六坊吗?润州府衙在城中心偏东,算东十六坊也说得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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狄仁杰把册子翻到第六到第十个名字。这五个人,对应南六坊。第十一到第十五,对应西三十六坊。第十六到第二十,对应北二十一坊。二十个人,四方,每方五人。洛衡用倍数来安排人——四的倍数,五的倍数。四乘五等于二十。洛衡的算术,渗透在玄筹阁的每一处布置里。

他把册子合上,站起来走到窗前。天已经大亮了。院中那棵老槐树上,麻雀在枝头跳来跳去,叽叽喳喳叫个不停。他推开窗,晨风灌进来,带着江边的潮气和远处早市的烟火气。他想起昨夜刘公在小镜湖边说的话——“狄阁老,你终于来了。”刘公知道他要来。刘公在等他。刘公手里,还有多少没说的秘密?

他关上窗,回到桌前。今日还有事要做。他要再审孙某,问清楚后洞的详细走向。他要让李元芳去探后洞的出口。他要去看看那棵烧焦的枣树底下,有没有地道。枣树巷三号是东十六坊的据点,据点下面,很可能有一条通往暗渠的地道。玄筹阁的货运到枣树巷,不会从地面上运进院子里,一定是通过地道。地道从枣树巷三号通到小镜湖底下的暗渠。这样,货从暗渠来,直接进枣树巷的地道,再从枣树巷转运到打铜巷。地面上的人看不见,官府的税关查不到。

他拿起笔,在一张白纸上画了一条线,从枣树巷往北,一直画到小镜湖。线是直的。地道若从枣树巷往北直通小镜湖,中间会经过城中心的府衙。府衙下面若有地道,那苏宏的书房——那幅画挂在东墙,画框背后有暗格。暗格在墙上,不在墙下。但暗格下面的墙基里,会不会有一条地道的入口?

狄仁杰放下笔。他需要再看一眼那幅画。他要看看画框背后的墙面,有没有地道的痕迹。他站起来,拿起外袍,叫上齐虎,骑马往府衙去。路上,他想起苏宏说的一句话——“邢护卫有一次往那个洞里塞东西。”那个洞,就是画框上方的暗格。邢护卫往暗格里塞东西,说明暗格是玄筹阁的储物之处。暗格下面,会不会连着地道?

马匹在府衙门口停下。狄仁杰递上名帖。门房进去通报,不多时,苏宏亲自迎出来。他的脸色比昨日更差,走路时脚步虚浮,但精神还算清醒。他拱手道:“阁老,下官昨夜搬到前堂住了,一夜没睡好。今日一早又听说枣树巷起火,下官心里不安。”

狄仁杰说:“苏大人,本阁今日来,还是为了那幅画。本阁昨夜细看了《润州河工纪要》,里面提到暗渠的事。那幅画挂的位置,本阁要重新量一量。请苏大人带本阁去书房。”

苏宏领狄仁杰进了后院书房。狄仁杰走到东墙前,把画取下来,放在桌上。他蹲下来看画框背后的墙面。墙面是青砖砌的,砖缝用石灰勾过。他用手在墙面上一块一块地摸。摸到画框正下方的那块砖时,他的手指停住了。那块砖的砖缝比旁边的宽,石灰的颜色也比旁边的浅——这块砖被取出来过,又重新砌回去,用的石灰是新的。

狄仁杰从袖中取出一把小刀,沿着砖缝插进去。石灰很软,一捅就碎。他把那块砖往外撬。砖松动了,他用手抓住砖边,慢慢抽出来。砖后面是一个方形的洞,约莫一尺见方。洞里有一块木板,木板上钉着一个铁环。狄仁杰抓住铁环往上一提,木板掀开了。木板下面,是一道向下的石阶。石阶很窄,只容一人侧身通过。石阶往下走约莫十级,就看不见了,里面一片漆黑。

狄仁杰站在洞口,对苏宏说:“苏大人,你书房下面有一条地道。”

苏宏的脸彻底白了。他张着嘴,半天说不出话。狄仁杰对门外喊:“齐虎,拿火把来。”

齐虎从外面跑进来,手里举着一支火把。狄仁杰接过火把,往洞口里照了照。石阶往下,是一道青石砌成的通道,通道的宽度和石阶一样窄。通道的尽头,隐约有一道石门。石门上刻着图案。狄仁杰把火把往前伸,看清了石门上的图案——一个方框,里面套着一个菱形。和枣树巷铁盒底部的蜡印一模一样。

他站起来,把火把递给齐虎。他对苏宏说:“苏大人,这条地道,本阁要封了。在封之前,本阁要下去看一看。苏大人留在上面,把书房门关好。”

苏宏连连点头。狄仁杰对齐虎说:“你举火把,跟我下去。若下面有岔路,你走前面,我走后面。”

齐虎说:“大人,卑职走前面。”

狄仁杰说:“不,你举火把,我走前面。若有埋伏,本阁比你清楚怎么应对。”

两人侧身进了石阶。石阶很陡,狄仁杰一手扶着墙壁,一手扶着石阶边缘,一步一步往下走。火把的光在狭窄的通道里照出一片昏黄。走了约莫二十级石阶,脚底踩到了平地。通道往前延伸,约莫一丈远,就是那道石门。狄仁杰走到石门前,把火把凑近。石门上刻的方框菱形图案,和他在枣树巷铁盒上看到的一模一样。石门没有锁,但门缝里灌着灰浆。狄仁杰用手推了一下,石门纹丝不动。他又用力推了一下,还是不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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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退后一步,看石门的两侧。石门左边的墙上,有一个方形的凹槽。凹槽里有一个铁柄。狄仁杰握住铁柄,试着转动。铁柄很紧,但能转动。他顺时针转了一圈,石门里传来一阵齿轮转动的闷响。他又逆时针转了一圈,齿轮声又响了一次。石门还是不动。

狄仁杰松开铁柄,把火把凑近看铁柄的根部。铁柄连着一根铁轴,铁轴通进墙里。墙里的齿轮组,就是控制石门的机关。他数了数铁柄上的刻度——铁柄转一圈,齿轮转一个齿。齿轮的齿数,是一百二十八。铁柄要转一百二十八圈,石门才能打开。

他对齐虎说:“这道门,要转一百二十八圈才能开。本阁没有那么多时间。封了。回去再说。”

两人退回石阶,爬回书房。狄仁杰把木板盖回洞口,把砖塞回去,用脚踩实。他对苏宏说:“苏大人,这条地道,在工部来人之前,不要对任何人提起。若有人问起书房的墙,你就说什么都不知道。”

苏宏说:“下官明白。”

狄仁杰带着齐虎出了府衙。上马之后,齐虎问:“大人,那条地道通到哪里?”

狄仁杰说:“地道从府衙书房往北,一直通到小镜湖底下的暗渠。石门上的机关,要转一百二十八圈才能开。一百二十八,是暗渠铁闸齿轮的齿数。洛衡用同一个数字,设计了暗渠的铁闸和府衙的石门。这条地道,就是玄筹阁在润州城内最重要的一条通道。他们从暗渠运货,经地道到府衙,再从府衙把货分运到枣树巷、济仁堂、打铜巷。府衙是这条通道的中心。”

齐虎说:“那苏宏岂不是很危险?他天天住在书房上面,下面就是玄筹阁的通道。”

狄仁杰说:“所以玄筹阁不杀他。他们留着他,让他住在书房里,替他看门。苏宏自己不知道,他每天晚上睡在玄筹阁的通道上面。”

回到货栈,狄仁杰进门就看见李元芳在等他。李元芳说:“大人,卑职昨夜让张环盯着济仁堂后门。天亮之前,后门开了一次,出来一个人。张环跟上去,跟到了打铜巷。那人进了一间铜匠铺,铺子的招牌上写着‘李记铜铺’。张环记下了位置,回来报信。”

狄仁杰说:“李记铜铺。打铜巷里的李记铜铺。你让张环继续盯。还有——你今日带仁阔去一趟小镜湖北岸,找暗渠出口。本阁昨夜从纪要上查到,暗渠出口在江北岸一里半处。你们去那个位置,不要下水,只在岸上看。若岸边的芦苇有新割的痕迹,或者岸边的泥地上有船底拖过的痕迹,就记下来。”

李元芳说:“卑职这就去。”

狄仁杰又说:“你让沈涛去查打铜巷李记铜铺的底。这间铺子开了多久,掌柜叫什么,伙计有几个,白天打什么铜器,夜里有没有人进出。查的时候不要靠近,只在巷口对面看。”

李元芳应了,转身出去。狄仁杰坐到桌前,拿起笔,把今日查到的几条线索写在纸上。府衙书房下面的地道,枣树巷烧毁的账房,赵德贵留下的四个坊号,李记铜铺的位置。他把这几条线连起来,线的中心是府衙。府衙书房下面的地道,往北通暗渠,往南经枣树巷到打铜巷。玄筹阁在润州的整个网络,以府衙为枢纽。苏宏的书房,就是这张网的蜘蛛。

他搁下笔,靠在椅背上。窗外的天已经大亮了,阳光照进屋里,把桌上的纸照得发白。他闭上眼睛,脑子里把昨夜刘公在小镜湖边说的话又过了一遍。刘公说“你终于来了”,说明刘公知道他会来。刘公为什么知道?因为刘公在神都有人。刘公在等他,是要告诉他什么?刘公手里,还有多少他不知道的事?

他睁开眼,拿起算馆册子,翻到最后一页。封底内侧那行小字“三月初九,扬州刘”,今日就是三月初九。刘公来了。他要再见刘公一面。

他站起来,对门外喊:“齐虎,备马。去城北小镜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