狄仁杰独自坐回桌前。他把方才得到的几条线在脑子里串了一遍。郑七从济仁堂拿药，药是给苏宏的。芮医工坐诊济仁堂，济仁堂后门通甜水巷，甜水巷通枣树巷。邢护卫去枣树巷三号听指令，出来之后往打铜巷去了。打铜巷里住着铜匠铁匠。

铜匠铁匠。墨玉。石窑匠。狄仁杰忽然想到——玄筹阁的墨玉算筹，那些带毒的墨玉，是在哪里打造的？石窑匠负责打造带毒墨玉与机关石件，但石窑匠的窑在近郊。城里若还有一处打造这些物件的地方，铜匠铺是最合适的掩护。打铜巷里的某一间铺子，很可能就是玄筹阁在城内的机关作坊。

他拿起笔，在一张白纸上画了几条线。一条从府衙到济仁堂，一条从济仁堂到甜水巷，一条从甜水巷到枣树巷，一条从枣树巷到打铜巷。四条线连起来，正好把润州城的东南角绕了一圈。而小镜湖在城北，暗渠在湖底。库在城外西郊。这些点之间，一定有更多的连线。

他搁下笔，走到里屋门口。外面天已经全黑了，院中只有正屋窗口透出去的一片灯光。他站在暗处，想起了皇帝。临行前，皇帝在殿上对他说：“怀英，江南的事，朕交给你了。你查案，朕放心。”皇帝说这话的时候，脸上带着笑，但狄仁杰看得出，那笑里有一丝冷意。皇帝对玄筹阁，恐怕早就有所察觉。只是没有证据，不能动手。

狄仁杰回到桌前，把油灯拨亮了些。他从抽屉里取出一个信封，抽出一张纸。这是他昨日写给皇帝奏报的底稿。底稿上写了三件事：一、图册暗纹藏在裱糊层下，需工部派专人验看。二、苏宏病体沉重，疑为中毒。三、润州暗渠与隋代开凿有关，刘公修河时发现，曾具纪要呈报工部。

他拿起笔，在底稿末尾又加了一行——“臣查得润州城内有一处联络点，在城东枣树巷三号。该处与济仁堂、打铜巷相连。臣已派人盯守，暂不惊动。另，府衙护卫邢某、衙役郑七，均涉此案。臣请旨：若事急，可否先行拘押？”

他放下笔，把底稿折好，重新放进信封。这封信明日一早就让齐虎送去驿站，快马加鞭送往神都。

他正要起身去歇息，院中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李元芳从外面进来，面色凝重。

狄仁杰一看他的脸色，就知道出了事。他问：“济仁堂那边怎么了？”

李元芳说：“大人，卑职方才带张环去济仁堂外围查看。济仁堂前门已经关了，但后门开着。卑职和张环绕到甜水巷口，看见后门里抬出一个人来。那人用白布盖着，抬上了一辆驴车。驴车往城南去了。”

狄仁杰说：“死人？”

李元芳说：“看形状是死人。白布盖着，没有露脸。抬人的是两个伙计，一句话没说。驴车没有走正街，走的是小巷。”

狄仁杰说：“你跟了没有？”

李元芳说：“张环跟去了。卑职回来报信。大人，济仁堂死人了——这个节骨眼上死人，会不会是芮医工在灭口？”

狄仁杰在屋里踱了两步。济仁堂死人，有两个可能：一是芮医工治死了人，急着运出去。二是芮医工发现了什么，在转移什么。但不管是哪一种，这个死人都很关键。

他对李元芳说：“你带仁阔和潘越去追张环。若驴车停在某处，不要惊动，只记下地方。若驴车出城，就拦下来。但不要伤人——本阁要看看白布下面是谁。”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李元芳说：“卑职这就去。”他转身要走，狄仁杰又叫住他：“等等。你让张环传话给肖豹——枣树巷那边，今夜加双岗。若有人连夜从枣树巷出来，不管是谁，先跟再报。”

李元芳应了一声，大步流星地走了。

狄仁杰回到桌前，看着那张画了四条线的白纸。枣树巷三号、济仁堂、甜水巷、打铜巷。这四个点连成一条线，线的尽头，是小镜湖底下的暗渠。玄筹阁在润州的整个布局，就像一张蛛网。蛛网的中心在哪里，他还不知道。但他已经摸到了几根丝。

他拿起算馆册子，翻到最后一页。册子的封底内侧，有一行极小的字，不凑近根本看不见。狄仁杰把油灯凑近，那行字写的是——“三月初九，扬州刘。”

三月初九，是明日。扬州，刘。刘公在扬州。明日三月初九，刘公要来润州？

狄仁杰合上册子，把油灯端到窗台上。窗外一片漆黑，只有远处江面上偶尔闪过一点渔火。他站在窗前，想起刘公留在书房墙上的那幅画。画上题的四句诗，他今日在书房没有仔细看。现在回想起来，那四句诗里，似乎藏着一个地名。

他闭上眼睛，把那四句诗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第一句写山，第二句写水，第三句写云，第四句写舟。山水云舟。山、水、云、舟。润州的山，是金山、焦山、北固山。润州的水，是长江。云和舟——云在天上，舟在水上。但若把“云”和“舟”连起来——“云舟”。云舟不是地名，但“舟”字若拆开，是“舟”和“一”。云加一，是“去”字。

山水云舟。山是第一句，水是第二句，云是第三句，舟是第四句。第一、二、三、四句。一二三四。狄仁杰忽然想到——那幅画挂在书房东墙，画上题诗的位置偏右，画心偏左。若把画上题诗的位置和画心的位置连起来，方向是从右到左，从上到下。右上是第一句，左上是第二句，右下是第三句，左下是第四句。

右上、左上、右下、左下。这个顺序若对应“山水云舟”四个字，第一句“山”在右上，第二句“水”在左上，第三句“云”在右下，第四句“舟”在左下。把“水”和“云”的位置换一下——左上是水，右下是云。水在上，云在下。水云之间，是“山”和“舟”。山在右上，舟在左下。右上到左下，是一条对角线。

狄仁杰睁开眼。对角线。那幅画的对角线交点，在画的正中央。画的正中央，画的是一叶扁舟在江心。舟在江心。江心——江心的下面，是暗渠。

他明白了。刘公在画里藏了暗渠的位置。画心正中央的那一叶扁舟，就是暗渠的入口。

他慢慢坐回椅子上，把册子放在桌上。明日三月初九，若刘公真的从扬州来润州，他一定会去府衙书房看那幅画。但苏宏不知道画里的秘密，玄筹阁也不知道。否则那幅画不会还挂在墙上。

他需要再见苏宏一面。但这次，他要带曾泰一起去。曾泰会看画，也会算。

他站起来，走到里屋门口，看了看外面的天色。夜已经深了。他回到桌前，把油灯吹灭。屋里暗下来，只有窗外一点点星光透进来。他坐在暗处，听着远处江面上隐隐传来的橹声。

第二日天还没亮，狄仁杰就醒了。他穿好官服，没有急着出门，而是先去了后院柴房。张环昨夜跟驴车去了，天亮前才回来。他在柴房门口等着狄仁杰，一见到就禀报：“大人，驴车进了城南打铜巷，停在一间铜匠铺后门。两个伙计把白布裹着的人抬进了铺子。卑职在巷口守到天亮，没有人再出来。”

狄仁杰说：“打铜巷。又是打铜巷。”

他转身往正屋走。曾泰已经起来了，正在桌前整理旧档抄本。狄仁杰进门就说：“曾泰，你今日跟我去一趟府衙。带上那幅画的拓本——你前日让人拓的那份。”

曾泰说：“恩师，那幅画的拓本学生带着。但恩师昨日刚去过府衙，今日再去，苏宏会不会起疑？”

狄仁杰说：“本阁今日去，不是见苏宏。本阁要借他书房一用。你去跟苏宏说——本阁要验看那幅画的装裱，请苏大人行个方便。另外，你带上纸笔，本阁要在书房里量一量那幅画的尺寸。”

曾泰虽然不明白狄仁杰要做什么，但他跟了狄仁杰这么多年，知道恩师从不做无用的事。他应了一声，把拓本和纸笔收进包里。

狄仁杰又对李元芳说：“你今日带仁阔去甜水巷。沈涛在巷口盯着，你去之后，让沈涛去枣树巷换肖豹。肖豹盯了一夜，该歇了。甜水巷这边，你和仁阔轮流盯着济仁堂后门。若芮医工本人从后门出来，你就跟上。若他只是让人送药，你就记下送药的人往哪边走。”

李元芳说：“大人，苏宏那边要不要加人？”

狄仁杰说：“不用。苏宏今日若见到本阁，一定会问字条的事。本阁已经想好了怎么答他。你只管盯好济仁堂和枣树巷。”

李元芳领命去了。狄仁杰和曾泰骑马往府衙去。路上，曾泰问：“恩师，那幅画里到底藏了什么？”

小主，

狄仁杰说：“本阁昨夜想了一夜。刘公那四句题诗，写的是山水云舟。但山、水、云、舟四个字，按画上题诗的位置排布，连起来是一条对角线。对角线的交点，是画心中央的扁舟。扁舟在江心。江心的下面，就是暗渠。”

曾泰在马上差点没坐稳：“暗渠的入口在江心？”

狄仁杰说：“画上画的江，是润州城北的长江。小镜湖在城北，暗渠从小镜湖底下穿过，通到江边。刘公画的是江景，但画心中央的扁舟位置，若从小镜湖的方向看过去，正好对准暗渠出口。”

曾泰说：“那这幅画挂在书房墙上，刘公是留给谁的？”

狄仁杰说：“留给能看懂的人。刘公知道暗渠的秘密，但他不能明说。他把秘密藏在画里，希望有朝一日有人能看出来。他把画留在润州府衙，是因为润州刺史是暗渠最直接的利害关系人。但他没想到，后任苏宏根本看不懂，而玄筹阁的人虽然搜过书房，也没有找到暗渠的入口。”

曾泰说：“所以玄筹阁至今不知道暗渠的确切位置？”

狄仁杰说：“他们可能知道暗渠在湖底，但不知道入口在哪。否则他们早就把入口封死了。他们留着那幅画，是因为他们不知道画里藏着什么。他们只知道那幅画是刘公留下的旧物，可能有用，所以没有销毁。”

两人到了府衙门口。曾泰递上名帖，门房进去通报。不多时，苏宏迎了出来。他今日的脸色比昨日更差，眼下的青黑更深了，走路时脚步也有些虚浮。他拱手道：“阁老，曾刺史，二位光临，下官有失远迎。”

狄仁杰还礼：“苏大人，本阁今日来，是想再借贵书房一用。本阁要验看那幅画的装裱，量一量尺寸，好让工部派来的匠人有个数。”

苏宏说：“阁老请。”他把二人领进书房，亲自给狄仁杰搬了椅子。狄仁杰没有坐，直接走到画前。曾泰从包里取出拓本，铺在桌上。狄仁杰把拓本和原画对比了一下，拓本上题诗的位置和原画一致。

狄仁杰对苏宏说：“苏大人，本阁要量画心尺寸，请苏大人暂避片刻。本阁量好了再请苏大人进来。”

苏宏犹豫了一下。但狄仁杰是宰相，他不敢违拗，只得退出书房，站在门外廊下。

狄仁杰见苏宏出去了，立刻对曾泰说：“曾泰，你看这画。题诗在右，画心在左。题诗的四句，第一句在右上，第二句在左上，第三句在右下，第四句在左下。你把题诗的四句念一遍。”

曾泰凑近看，念道：“第一句‘远山如黛接江天’，第二句‘一水中分两岸烟’，第三句‘云影半遮帆影去’，第四句‘扁舟稳坐不知年’。”

狄仁杰说：“四句诗的最后一个字，天、烟、去、年。天烟去年。这四个字里，藏着什么？”

曾泰想了一下：“天烟去年……天烟，烟天。去年——去年是什么年？”

狄仁杰说：“去年是长寿元年。刘公是去年春天离任的。‘去年’两个字，是刘公在提醒看画的人——去年的事。去年春天，刘公离任。去年春天之前，刘公在润州修河，发现了暗渠。”

他指着画心中央的扁舟：“你看这只舟。舟在江心，但舟头朝的方向是哪里？”

曾泰仔细看了看：“舟头朝北。江在城北，舟头朝北，就是朝着江心。”

狄仁杰说：“不对。润州的江在城北，但画上的江景是从南岸往北看。若站在南岸往北看，江在北面，舟头朝北，就是朝着对岸。对岸是哪里？”

曾泰说：“对岸是扬子江心。”

狄仁杰说：“扬子江心。暗渠从小镜湖底下穿过，通到江边。江边的出口，在扬子江心。刘公把暗渠出口画在江心，但画上的江心是虚的，只有一叶扁舟。扁舟的位置，就是暗渠出口的位置。”

曾泰说：“那学生在书房里量尺寸，怎么能知道扁舟对应江边的哪个位置？”

狄仁杰说：“你带尺子了吗？”

曾泰从包里取出一根细绳尺。狄仁杰让他量画心的高度和宽度。曾泰量了，画心高四尺，宽二尺。狄仁杰让他把画心分成四等份，横竖各四份，共十六格。扁舟在画心中央，落在正中间的四格里。

狄仁杰说：“画心高四尺，宽二尺。四尺分四份，每份一尺。二尺分四份，每份半尺。正中间的四格，是纵一尺到二尺、横半尺到一尺的位置。这个位置若落在润州城北的长江边，就是从江岸往江心一尺的位置。但画是立轴，挂在墙上是竖的。若把画横过来，长边是南北，短边是东西。画心高四尺，是南北方向。宽二尺，是东西方向。正中间的位置，在南北方向一尺到二尺之间，东西方向半尺到一尺之间。”

曾泰拿出润州舆图，铺在桌上。狄仁杰用尺子在舆图上比量。小镜湖在城北，湖的北岸是江。从湖的北岸往北，是江滩，再往北是江。一尺代表一里，画心中央的扁舟，对应舆图上从湖岸往北一里到二里的位置。东西方向半里到一里，对应的是湖岸偏西的一段。

小主，

狄仁杰的手指落在舆图上：“这里。小镜湖北岸往北一里半，偏西半里的位置。暗渠的出口，就在这里。”

曾泰说：“恩师，学生这就带人去探。”

狄仁杰说：“不急。你先让张环带两个人去那个位置看看。不要下水，只在岸上观察。看岸边的土有没有被翻动过，有没有船的痕迹。若暗渠出口在那里，他们运货的船一定在那里停过。”

曾泰应了。狄仁杰把画重新挂好，走到门口，请苏宏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