狄仁杰说:“苏大人,油纸下面好像夹着什么东西。”
苏宏低头看了一眼,说:“是下官写的防潮记录。记着哪天贴的油纸,用了多少纸。”
狄仁杰说:“取出来本阁看看。”
苏宏犹豫了一下。他把画框靠在桌边,伸手去揭油纸。油纸贴得很紧,他揭了几下没有揭开。狄仁杰说:“用刀片划开。别揭了。”
苏宏从书桌上拿起一把裁纸刀,把油纸边缘划开一道口子。他把手伸进夹层,摸出那张纸。纸折了两折,他打开来看了一眼,然后递给狄仁杰。
狄仁杰接过纸。纸上写着几行字,墨迹很新,是苏宏的笔迹。上面写的是:“刘公遗画,防潮油纸一层,于某年某月某日贴。润州苏宏记。”狄仁杰把纸翻过来,背面空白。他又对着窗户看了看,纸里没有夹层,也没有暗纹。
狄仁杰把纸还给苏宏,说:“苏大人做事细致。本阁佩服。”他转身往书房门口走,走到门口又停住,回头说:“对了,苏大人,本阁前日让曾泰送回来的那两卷图册,苏大人可曾验过暗纹?”
苏宏说:“下官验了。暗纹确实在裱糊层下面,要揭开裱糊层才能看见。下官不敢擅动,怕毁了图册。”
狄仁杰说:“那就不要动。本阁已上奏朝廷,请工部派专人来润州验图册暗纹。在专人来之前,那两卷图册请苏大人妥善收好,不要再让人碰。”他顿了一下,又说:“还有一事——本阁在神都旧档里查到,刘公离任时留下的东西,交接文书上写的是‘山水一幅,河工图册六卷’。但本阁昨日翻阅润州旧志,发现刘公在润州任上时,曾主持过一次河道大修。那次大修留下了一本《润州河工纪要》,也是刘公亲笔。这本纪要,苏大人可曾见过?”
苏宏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他说:“下官不曾见过。刘公交接时只交了山水和六卷图册,没有纪要。”
狄仁杰说:“那就奇怪了。旧志上明明写着刘公修河之后着有纪要。若纪要不在苏大人这里,那就在别处。本阁会继续查。”他拱了拱手,“苏大人好好养病,本阁告辞。”
苏宏把狄仁杰送到书房门口,没有出院门。狄仁杰出了后院,穿过前堂时又看了一眼郑七。郑七还在扫地,但扫帚已经停了,正侧着耳朵往这边听。狄仁杰没有理他,径直出了府衙大门。
齐虎在门口等着。狄仁杰上了马,走出一段路后,对跟在马旁的齐虎说:“你回去,在府衙后巷盯着。看邢护卫今日是否出门。”
齐虎领命去了。狄仁杰独自骑马回货栈。到了货栈门口,李元芳从街口茶楼迎上来,说:“大人,沈涛方才回来报——郑七在大人走后不久,从府衙后门出去,往城西方向走了。沈涛跟上了。”
狄仁杰说:“城西。城西有什么?”
李元芳说:“城西有一家药铺,叫济仁堂。芮医工坐诊的那家。”
狄仁杰下马进了正屋,坐下喝了一口水。曾泰从外面回来,手里拿着一卷旧纸。他进了门就说:“恩师,学生查到了。府衙旧档里,刘公交接文书上写的确实是‘山水一幅,河工图册六卷’,没有纪要。但学生翻了刘公在润州任上的案牍卷宗,发现他在任最后一年,确实主持过河道大修。大修之后,他给工部上过一份奏报,奏报里提到‘另具纪要一册,附呈工部’。也就是说,纪要他没有留在润州,而是交到工部去了。”
狄仁杰说:“交到工部去了。那纪要就在工部的档案库里。可润州离神都千里之遥,一本纪要为什么会惊动玄筹阁?”
曾泰说:“学生也想了这个问题。学生猜——纪要里可能写了不该写的东西。比如那条暗渠。”
狄仁杰站起来,走到墙边看水系图。他看了很久,说:“暗渠在小镜湖底下,是隋代开凿的。刘公修河时发现了暗渠,把暗渠的走向和位置写进了纪要,呈报工部。工部里有人把这件事告诉了玄筹阁。玄筹阁怕工部派人来查暗渠,所以要把知道暗渠的人除掉。刘公已经离任,他们动不了刘公,就动工部里看过纪要的人。那些死去的工部算学官吏,很可能就是看过纪要的人。”
曾泰说:“那刘公本人呢?”
狄仁杰说:“刘公离任之后去了哪里?”
曾泰翻了翻手里的旧纸,说:“文书上写的是‘调任扬州长史’。”
狄仁杰说:“扬州。离润州不远。你今日写信去扬州,问一问刘公现在何处。若他还在扬州,本阁要亲自去一趟。”
曾泰应了。李元芳从外面进来,说:“大人,杨方回来报——邢护卫方才从府衙后门出来,往城东去了。杨方跟着他,见他进了城东一条小巷里的一户人家。那户人家门板很旧,但院里有一棵大枣树。杨方记下了位置,回来报信。”
狄仁杰说:“城东,小巷,枣树。本阁记得算馆册子上有一个地名——‘枣树巷’。册子上写‘枣树巷三号,月供银二两’。邢护卫去那里,是去取指令还是去送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