狄仁杰目不转睛地看着。船上没有灯,但借着星光能看出,船板上堆着几个长条形的包裹,用油布裹着,比昨夜李元芳看见的麻布包更长,像是兵器。西岸的人把包裹一个个搬下来,扛在肩上,往芦苇丛后面走。
狄仁杰低声对齐虎说:“你看见他们往哪个方向走了?”
齐虎说:“芦苇后面有一条小路,往北。北边是山。”
狄仁杰说:“山。他们把货运进山。山里有他们的仓库。”
他站起身,对潘越说:“你继续盯着,看他们搬完货之后,船往哪里走。齐虎,你跟我回去。”
两人悄悄退出乱石滩,上了马往回走。走到半路,狄仁杰忽然勒马停下,问齐虎:“你方才看见那艘船没有?船是从水下冒出来的。暗渠的出口在水下。这说明暗渠出口很低,水浅的时候会被淹没。他们选望日送货,是因为望日前后湖水水位最低,暗渠出口露出水面,船才能出来。”
齐虎说:“阁老,那他们为什么不从水上走,偏要走暗渠?”
狄仁杰说:“主河道上有巡河的兵丁。虽然不多,但夜里若有大船经过,会被拦查。暗渠不走主河道,直接从小镜湖出水,避开了所有关卡。这条暗渠,就是他们运军械的命脉。”
回到货栈时,李元芳和曾泰都还没有回来。狄仁杰坐在正屋里等。油灯快烧尽了,他拿剪子剪了剪灯芯。桌上摆着那两卷图册,他又翻开来看了看。图上那条暗渠的标记,在灯下显得格外清晰。他拿起笔,在一张空白纸上画了一幅简图:水闸、暗渠、小镜湖、乱石滩。然后他在乱石滩北边的山上画了一个圈,里面写了一个“库”字。
外面传来脚步声,李元芳大步走进来,脸上有汗。他抱拳道:“大人,闸机房那边有动静。”
狄仁杰放下笔:“说。”
李元芳说:“卑职和仁阔守在后门外那条窄巷里。亥时前后,闸机房后门开了,出来四个人,抬着一只长条木箱往巷口走。巷口泊着一条船。他们把木箱抬上船,正要开船,卑职和仁阔出手,把人扣下了。船上除了那只木箱,还有三只同样的箱子。”
狄仁杰问:“箱子里是什么?”
李元芳说:“卑职打开看了。全是刀。长约三尺,刀身用油纸裹着,刀柄上刻着一个字——‘隋’。”
狄仁杰的眉头皱起来:“隋。隋代的隋。他们用的是隋刀。这种刀,是前朝军械的制式。他们从哪里弄来这么多隋刀?”
李元芳说:“卑职也问了,那四个人嘴硬不说。卑职把他们绑了,嘴堵了,关在货栈后院的柴房里。那只木箱和另外三只箱子也搬回来了。”
狄仁杰说:“你办得好。但今夜小镜湖西岸,本阁看见了另一批货。那批货是从水下出来的,比你这四箱更多。他们分了两路。一路走闸机房后门,一路走暗渠湖底出口。闸机房这边是明路,暗渠那边是暗路。你截住的这四箱,是明路的。暗路那批,已经运进山了。”
李元芳脸色一沉:“那明路是故意让我们截的?”
小主,
狄仁杰说:“有可能。他们算准了我们会盯闸机房,所以故意从后门搬四箱出来。你截住这四箱,他们就以为我们以为全部货都在这里了。但真正的军械,已经从暗渠走了。不过——你截住的这四箱,也不是无用。刀柄上那个‘隋’字,就是线索。隋刀是前朝军械,持有前朝军械,按律是谋逆。仅凭这一条,本阁就能上奏请旨,搜遍润州所有可疑之处。”
曾泰这时也回来了。他进了门,拱手道:“恩师,暗渠南口没有动静。学生守了两个时辰,只听见水声,没有人出来。”
狄仁杰说:“暗渠南口是往护城河那条,他们今夜不走那条。你守的没错,至少证明他们没有分散兵力。货从湖底出口走,人就集中在那里。”
他站起来,走到桌前,指着自己画的那幅简图:“现在的局面是——明路我们截了四箱刀,暗路他们运走了一批。明路那四箱,是让我们看的。暗路那批,才是他们真正要用的。隋刀已经运进山了。山里的仓库,就是他们囤积军械的地方。要找到那个仓库,就要从暗渠湖底出口往上追。潘越还在湖边盯着,明日他会带回那艘船的去向。”
李元芳说:“大人,那四箱刀怎么办?”
狄仁杰说:“留着。明日你带人把四箱刀抬到府衙门口,当众打开。就说千牛卫查获私藏前朝军械一案,涉事人等已收押。本阁要让润州城里所有人都知道——私藏隋刀,就是谋逆。苏宏若看见,他自会去问邢护卫。邢护卫就会去问他的上线。上线一动,尾巴就露出来了。”
他走到门口,看了看外面的天色。天边已经有了灰白的光。他说:“都去歇。今日白天不动。等潘越回来,等苏宏的反应,等山里那条线的消息。三件事凑齐了,再动手。”
曾泰说:“恩师,若苏宏白日里把书房里那幅画取走呢?”
狄仁杰说:“他不会。本阁今日让你去取图册,就是告诉他——本阁盯着他的书房。他若此时取画,就是自投罗网。他只会等着,等玄筹阁给他指示。而他等指示的这段时间,就是我们找山里仓库的时机。”
众人散去歇息。狄仁杰独自坐在正屋里,面前摊着那张简图。他用笔在“山”字旁边画了两个小圈,一个圈里写“左”,一个圈里写“右”。他盯着那两个圈看了很久,然后把笔搁下。
窗外传来货栈后院里李元芳关押那四个人的动静,有人在挣扎,绳子蹭着柴房门板响。狄仁杰没有去管。他把简图折好,塞进袖中,起身走到里屋门口。曾泰已经躺在榻上,呼吸均匀。狄仁杰轻轻关上门,回到桌前坐下,把油灯里最后一点油拨亮,继续翻看那本从算馆偏房取来的册子。册子后半部的人名和地名,他用朱笔圈了几个,其中有一个名字旁边写着“小镜湖东岸渡口”。他盯着那个地名看了很久,然后合上册子,闭上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