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元芳冲出城南货栈时,天刚蒙蒙亮。街上没有行人,石板路上浮着一层湿气。他跑得极快,刀在腰间一下下拍着大腿。肖豹在前面引路,两人一前一后穿过两条小巷,直插府衙后墙方向。李元芳心里清楚,狄如燕既然让肖豹回来报信,就说明那人她一个人拦不住,或者不便当街动手。从府衙后墙到水闸,中间要过一片旧宅和官仓外巷。那人既往官仓方向跑,必然是冲着水闸去的。狄仁杰说得明白,不能让他进水闸。水闸一开,人进了官仓地界,追进去就是别人的地盘。可李元芳也知道,从府衙后墙到水闸不过三里,那地方有几条岔路,只要追错一条,人就没了。
他问肖豹:“如燕从哪条路跟的?”肖豹边跑边说:“她让我回来报信,自己从后墙西边的小巷绕过去了。那贼往东北角跑,如燕应该从北边截。”李元芳在心里一盘算。府衙后墙东北角出去,是条窄巷,叫麻绳巷。麻绳巷往北通官仓后巷,往东通水闸东岸,往西又绕回府衙后门。那人若真是府衙的人,对这条路必定极熟。他不会走直线。李元芳说:“你去水闸东岸等。我走麻绳巷北口。”肖豹应声拐入另一条路。李元芳自己穿过一条矮墙夹出的甬道,直插麻绳巷北段。
巷子里很静。两边都是旧院墙,墙头长着野藤。李元芳放慢脚步,听见前面有极轻的脚步声。不是一个人的。是两个。一个快,一个更快。他心里一紧。快的是如燕。更快的,是那贼。李元芳没有贸然冲出去。他贴着墙根往前移,看见巷口处有个灰影一闪。那人没走巷口,反而翻上了一道矮墙,贴着墙头跑了两步,又跳下另一边。如燕从后面追到,也翻上去。李元芳立刻从另一侧包过去。他绕过一户人家的柴房,正好堵在那人下落的位置。那人落在柴房后的泥地上,还没站稳,李元芳已经一刀鞘顶在他腰上。那人反应极快,借势往前滚了半圈,反手甩出一把灰。李元芳偏头,一把抓住他后领,将人拎了起来。如燕也从墙上跳下,落在旁边,喘着气道:“就是他。从后堂库房出来的。”李元芳把那人的脸扭过来。是个年轻汉子,瘦长脸,眼神极慌,嘴里还咬着一块黑布。他穿着府衙杂役的灰衣,但手腕上绑着细皮绳,像常使船的人。李元芳说:“谁让你去后堂库房的?”那人闭着嘴,只是摇头。如燕上前,一掌拍在他后颈。那人吃痛,张嘴“啊”了一声。黑布掉出来,里面包着一点点白色粉末。李元芳用刀尖挑起黑布,闻了一下,立刻扔开:“是石粉。跟死人身边那些墨玉的气味一样。这人不是去开箱的,是去投毒的。”如燕一惊:“投毒?他想把石粉塞进铜箱?”李元芳说:“也许。也可能是把石粉撒在箱锁上。只要开箱的人沾了,便说不清。这人不能放。”他扯下那人腰带,反绑住双手,又用衣角塞住他的嘴。如燕说:“他还有没有同伙?”李元芳说:“有。你追他时,我没看见第二个人。但肖豹说从府衙后墙出来一个。也许后面还有人。你带此人回货栈,我去水闸东岸看肖豹。”如燕说:“你一个人去,若遇上他们的人……”李元芳说:“天快亮了。他们不敢在官道上动手。你路上小心,别走麻绳巷,绕城南去。”如燕点头,押着那人走了。李元芳看着她转过巷角,才提刀往水闸方向去。
水闸东岸已经有人。肖豹伏在一棵老柳树后,见李元芳来,伸手指了指官仓后门。李元芳顺他指的方向看,官仓后门半掩着,门里有人影。那人没穿官衣,只戴了顶旧毡帽,正从门缝里朝外看。肖豹低声说:“将军,我追到这儿,看见两个人从官仓后巷跑过去。一个进了后门,一个跳下河岸往北跑了。”李元芳说:“跳河了?”肖豹说:“不是河,是河岸下面的水渠。那里有块踏板,人踩上去翻到对岸。我追过去时,对岸雾大,没看清。”李元芳皱眉。水闸东岸下有一条旧水渠,夏天涨水时用来分洪,冬天水浅,人能从渠底走过。那水渠北通城北水闸的泄水口,南通官仓后面的小码头。若是有人从水渠走,可以绕开岸上所有眼线。他正想着,官仓后门里的人忽然缩了回去。接着,门里传出两声很轻的敲门声。像用指节在门板上叩。李元芳立刻按住肖豹:“别动。这是暗号。还有人要来。”两人隐在柳树后,屏住呼吸。没过多久,一个挑着货担的人从官仓后巷慢慢走来。那货担一边是竹筐,一边是木箱。来人瘦瘦小小,走路时担子一颠一颠。李元芳一眼认出,是温货郎。他心头疑云更重。温货郎为何这时出现?他早前说旧渡口船头挂青布灯,提醒过他们。但现在他出现在官仓后门,又和门里的人对暗号。这个温货郎,到底哪句话是真的?李元芳没有动。温货郎走到后门前,也抬手在门上敲了两下。门开了。一个穿黑衣的人探出半个身子,和他低声说了几句话。温货郎从竹筐里摸出一个小包,递过去。黑衣人接包时,李元芳看见他左手手背上有一道白疤。他记在心里。黑衣人收包后,迅速关上后门。温货郎挑起担子,转身往回走。李元芳等温货郎走出十几步,才从柳树后出来,轻声道:“温货郎。”温货郎浑身一抖,回头看见李元芳,脸色刷地白了。他肩上担子一滑,差点摔在地上。李元芳上前,一只手扶住货担,另一只手按在刀柄上:“别喊。我有几句话问你。到这边来。”温货郎腿有些软,被李元芳半扶着拖到水闸石阶下。肖豹守在旁边。李元芳问:“你给官仓后门送的什么?”温货郎嘴唇哆嗦:“没什么。是……是几两灯油。他们说夜里要巡仓。”李元芳说:“巡仓要灯油,自有官中采买。你一个货郎,为何从你手里过?”温货郎说:“他们图便宜。我以前也往官仓送过几回。”李元芳盯着他:“你上次跟我说旧渡口船头挂青布灯。那话从哪听来的?”温货郎说:“是码头上一个姓陈的船工说的。我当是闲话,后来见将军查得紧,就说了。”李元芳说:“哪个姓陈的?陈什么?”温货郎说:“我不知道他大名。都叫他陈船工,住在旧渡口北边。就是前日官差去问过的那人。”李元芳心里一沉。陈船工就是他们去雇船的人。温货郎说青布灯的事是从陈船工那里听来的。可陈船工又愿意把船租给他们。这两个人,到底谁在利用谁?李元芳没再逼问。他拍拍温货郎的肩:“你今天没见过我,也没到过官仓后门。记住。若日后有人问你,就说担子坏了,在巷口歇了会儿。去吧。”温货郎如蒙大赦,挑起担子飞快地走了。李元芳等他走远,对肖豹说:“你继续盯官仓后门。任何人出来,都别动。只记样子。我回货栈。天一亮,让张环带人把官仓后门围了。但先不要亮明身份。”肖豹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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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元芳从水闸回城时,天已经大亮。街上开始有挑水的人,几家早点摊支了起来。他浑身泥水,引得路人侧目。他顾不得这些,加快脚步回了货栈。狄仁杰已经起身,正在院中打一套极慢的拳。见李元芳回来,他收了势,问:“追到了?”李元芳说:“抓了一个,是府衙杂役。身上带石粉,想对铜箱动手。另外官仓后门有暗号,温货郎给里面送东西。卑职没有惊动。”狄仁杰听了,沉默片刻:“温货郎又出现了。好。这人在城里走得动,正好当一根线。你让人跟了吗?”李元芳说:“没有。怕打草惊蛇。不过卑职记住了一个人,官仓后门里出来的,左手手背有白疤。”狄仁杰说:“有记号就好。先回屋换衣,再细说。”
李元芳换好衣裳出来,曾泰和狄如燕都在。那个府衙杂役被押在西厢,嘴里的衣角已经取下,低着头不说话。狄仁杰问如燕:“你抓他时,他有没有同伙?”如燕说:“我在后墙外只看见他一个。他翻墙出来时,还回头看过一眼。我疑心墙里还有人,但急着追他,没顾上。”狄仁杰说:“他翻墙出来。也就是说,府衙后堂里还有人知道他出来。也许就是替他开库房的人。苏宏呢?”曾泰说:“我已让人去府衙盯着。苏宏天不亮就去了前堂,把几个管库房的叫去问话。他应该已经知道有人进了后堂。只是没说破。”狄仁杰道:“他不会说破。他若说破,我们就得让他交人。他交不出来。现在他比我们更急。好。曾泰,你今天再去一趟府衙,就说铜箱上有水曹旧锁,本阁已找到旧档,只等正午开箱。若苏宏问昨晚的事,你就说李元芳巡夜时拿了个偷鸡摸狗的,与铜箱无关。”曾泰说:“偷鸡摸狗?这借口能行吗?”狄仁杰道:“行不行,只看苏宏想不想信。他若想拖,自会借这个台阶下。他若不想拖,当场就会追问。那就露了。所以你此去,也是试他。”曾泰点头。
狄仁杰又看向李元芳:“铜箱放在府衙后堂,他们这么快就派人去投毒,说明箱里的东西绝不能让我们打开。但投毒之人被抓,他们就会想第二条路。元芳,你猜他们下一条路是什么?”李元芳说:“要么硬抢,要么毁箱。毁箱最省事。后堂库房后墙外就是小街,放把火,铜箱不烧坏,但箱子里的东西可能被烧掉。只是府衙不是民宅,放火动静太大。”狄仁杰说:“那你太小看他们了。还记得灰石坡的火吗?他们最会放火。火不是从外头烧,是从里头着。若在库房梁上先放了油,火一起,扑都扑不灭。所以张环和李朗守在门外不够。你带仁阔去,把库房上头的瓦顶和横梁查一遍。所有能藏的夹层、墙缝,都不能放过。若发现油布、火绒、石粉,不要声张。悄悄拆了,放到货栈。”李元芳说:“卑职现在就去。”他刚起身,齐虎从外面进来,手里捏着一张折成小块的纸:“将军,有人把这个从门缝塞进来,马也不停,人就走了。”李元芳接过纸,展开。上面只有几行小字:“府衙后墙东北角第三块砖,晚间有人换哨。铜箱勿留过夜。黑鱼口东西已转走。他们在找裴照。”没有落款。李元芳把纸递给狄仁杰。狄仁杰看了一遍,说:“塞纸的,不是裴照。裴照见过你,不会用这种藏头露尾的法子。这倒像在府衙里当差的人。第三块砖,晚间有人换哨。这是提醒我们,府衙的守卫里有他们的人。”李元芳说:“会是谁?”狄仁杰说:“不急。你按原计划去查库房。若这张纸上说的换哨之事属实,今晚张环、李朗便会看见。看见谁在第三块砖下换哨,就跟着。府衙内鬼不除,铜箱永远睡不安稳。”李元芳明白。他不再多问,带了仁阔直奔府衙后堂。太阳已经升高。润州城又热闹起来。街上的说笑声、叫卖声从四面八方涌来。可在李元芳耳朵里,这些声音都像隔着一层水。水底下,正有东西朝他们游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