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城南货栈，天已经黑透了。货栈后院的几间屋子都点着灯，窗纸映出人影来回晃动。李元芳和狄如燕几乎同时下马，把缰绳扔给迎上来的齐虎。两人快步进了后院正房。曾泰已经等在里头，见如燕到了，起身道：“如燕姑娘，一路辛苦。”狄如燕一抱拳：“曾大人，别来无恙。”她声音清亮，脸上没有半点疲态。
李元芳说：“先不寒暄了。曾兄，把两本册子都拿出来。如燕，你看这个。”他从怀里取出油纸包，又让曾泰把韦正明的小册子和炭窑里找到的工坊账一并摊在桌上。三样东西并排摆着，灯下纸页泛黄，字迹各不相同。狄如燕先看那本炭窑工坊账，翻了十几页，手指在几个算筹符号上停住：“这记账的方法，是用河洛算筹的横竖码。叔父当年在工部查过旧案，有些老吏用这种暗码记田亩。不过这本更细，不光记数量，还记成色。黑砂、松炭、清水，每样下面都有合数。这是怕有人私吞。”曾泰问：“你怎么看出来的？”狄如燕指着其中一列：“这里每行末尾有个‘合’字，旁边是校验数。前面数目加起来，末位要和这个数对得上。这跟漕仓出库的过闸簿一个道理。若非极熟悉算学的人，做不出这种账。”李元芳说：“所以炭窑里这本账，不是随便什么窑工能写的。写账的人，至少是个算学老手。”曾泰说：“会不会是周墨？”李元芳说：“现在只能说有可能。但周墨是算馆馆主，若他亲自到炭窑写账，反而不合常理。他手下应该还有人。这本账纸页厚，手感滑，像贡纸。如燕，你闻闻。”狄如燕把册子凑近鼻尖：“有淡淡的樟木味。纸上还沾过桐油。不是普通货。这种纸，润州本地不产，要过江从扬州来。”李元芳说：“冯漕商。江南漕运的船过扬州。如果他夹带这种纸，根本不引人注意。”曾泰说：“元芳，你的意思是冯漕商也卷进来了？”李元芳说：“我只是怀疑。樊驿官管驿路，韦正明管水闸，周墨管算馆，炭窑里又有扬州纸。这些人平时各不相干，可你把他们的线头一抽，全在润州附近。这不是巧合。”
狄如燕拿起韦正明的小册子，只翻了几页，眉头便皱起来：“右使亲临，勿留纸角。这句话不是韦正明自己能写的。他若有资格见什么右使，就不会只当个工曹主事。”曾泰说：“我当时也这么想。可这字迹与前面一样，应当是他亲笔。”李元芳说：“也许是他听来的。比如樊驿官对他说了‘右使亲临’四字，他慌张记下。你看这行字比其他行都大，笔划用力，说明写的时候手在抖。”曾泰又看了看：“有道理。这几页越到后面越乱。韦正明怕了。他知道自己卷进的事太大，想留点东西保命，又不敢写明白。”狄如燕道：“一个又贪又怕的人，最容易被当成弃子。他若还有点用，就不会被留给我们。”李元芳说：“所以韦正明被抓，对玄筹阁来说不算伤筋动骨。他们最怕的是三样东西：炭窑账、河底税账、还有我们没发现的某个人。前面两样已经有一本落到我们手里。另一本，就在黑鱼口。”
正说着，张环从外面进来，手里拿着一根细长的竹管。竹管外头用麻布包着，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张环说：“将军，旧渡口那条空船，卑职又查了一遍。船底不是平的，中间有一道暗槽。这竹管就藏在暗槽里，用木楔子卡着。不把船翻过来，根本看不见。”李元芳接过竹管，打开麻布。里面是一卷薄薄的纸，展开看，是一幅极简的河道图。图上有几处墨点，标注着“旧渡”“闸口”“炭窑”“黑鱼”。其中“黑鱼”两字旁边画了三条横线，像水位。曾泰凑近看：“黑鱼口确实在旧渡口东七里。这图把炭窑、水闸、旧渡口连成一线。画图的人，对这条水路极其熟悉。”李元芳问张环：“船是谁发现的？”张环说：“一个姓陈的老船工。就住在旧渡口北边两里。他说早上起来收渔网，看见船陷在泥里。卑职问他昨夜有没有看见灯，他先说不记得。后来卑职给了他几个铜钱，他才说半夜听见河口有橹声，出去看过一眼，见旧渡口西边有盏青布灯，忽明忽灭，后来往东去了。”李元芳说：“姓陈的船工多大年纪？家里还有什么人？”张环说：“五十多岁，无儿无女，一个人住。靠打鱼和帮人修船为生。”李元芳说：“明天你再去一趟。不要以官差身份，就说是找船匠修货船。看看他家里的工具、船具。特别是青布、灯油、铜丝绳。”张环点头。曾泰说：“元芳，你怀疑这陈船工也是他们的人？”李元芳说：“现在润州城里城外，凡是和船、灯、水沾边的，我都不能轻信。温货郎说过，旧渡口船头挂青布灯。这陈船工恰好在旧渡口附近打鱼。他看见灯不报官，还问一句才说。这不合常理。”狄如燕说：“但也不能认定他就是贼。也许只是害怕。”李元芳说：“所以让张环去探。不能打草惊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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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元芳重新看向那幅河道图。他把图铺在地上，用灯照着。图上黑鱼口的位置，正处在城北水闸下游一个拐弯处。从水闸到黑鱼口，河道由宽变窄，两岸芦苇茂密。黑鱼口北边是一小片沙洲，南边是官道外围的高堤。高堤上有一段废墙，是前朝水栅留下的。他越看越觉得这地方选得刁。船从水闸出来，顺水往下，到了黑鱼口，正好被沙洲挡住。岸上的人若在废墙上挂灯，船上的人看见灯，便知道此处可泊。而官道上的人看不见沙洲后面。他们交易、装卸、藏货，都能在官差眼皮底下完成。曾泰也看出了门道：“这地方是一个天然的暗港。船进去，不进主河道，倒拐进沙洲后面的浅水湾。只要水草密，谁也不注意。”李元芳说：“这就是他们的接应点。今晚我必须去一趟。不带大队，只我和张环、李朗。如燕，你帮我守城。若有人趁夜来货栈，格杀勿论。”狄如燕说：“你连沈涛都不带？”李元芳说：“沈涛要留下看潘越。李朗性子粗，但水战可以。张环稳。我们三个够了。”曾泰说：“太冒险了。黑鱼口若真是他们的转运点，必有埋伏。”李元芳说：“若真有埋伏，我正好试试他们的成色。曾兄，你在府衙稳住苏宏。他今晚若派人来问樊驿官的事，你就说案子还在查，别露口风。”曾泰叹了口气：“好。但你一定要活着回来。”
李元芳换了身深色短打，带上短刀、匕首、火折子和一捆细绳。张环和李朗也都轻装。三人没走城门，从货栈后墙翻出去，抄小巷出了南城。城外的夜比城里更黑，天上一弯细月，被云层时遮时露。他们沿着江边官道往东走，走了约莫小半个时辰，到了旧渡口附近。李元芳让张环留在官道高处，观察周围。他和李朗下了河滩，沿芦苇边的小路往东。走了不到三里，河面忽然开阔，又忽然收窄。风吹芦苇，哗哗作响。李元芳伏在泥埂上，朝前望。黑鱼口就在眼前。
那处水面比别处暗，像被什么东西吸掉了光。沙洲横在前面，长满矮树和乱草。沙洲后面有条窄水湾，水湾里没有灯，只有极微弱的一点反光。李元芳低声对李朗说：“看见没有，水湾里有船。”李朗眯眼看了一会儿：“有。船头吃水不深，是空船。”李元芳说：“空船不点灯，说明人不在船上，在岸上。沙洲上有脚印吗？”李朗说：“太黑，看不清。”李元芳说：“我们不走沙洲。从南边高堤绕过去。高堤上有废墙，墙底下有路。”两人弓着身，贴着泥滩往南移。泥滩上全是被江水泡软的草根，踩下去有响动。他们走一段停一段，像两只夜行的水鸟。到了高堤下，李元芳抬头看。废墙果然还在，青砖长满苔，墙头站着一只不知名的水鸟，拍了一下翅膀又停住。李元芳没有动。那鸟没有受惊，说明墙头上没有人。他慢慢沿墙根往东摸。墙根下有几块石头松了，他摸到一把湿沙，放到鼻下闻。有灯油味。他低声说：“灯。有人在这里放过灯。”李朗凑过来：“油还没干透。”李元芳说：“他们今晚来过，或者刚刚撤走。”他绕到废墙侧面，果然看见墙下有一个用石块围成的小窝，里面扔着几块破布。布上有油。布角烧焦，是灯被风吹倒了。李元芳道：“风从河面来，正好吹这墙窝。灯灭。他们怕暴露，就把灯带走了。但走得急，没拿干净。”李朗说：“那船呢？”李元芳说：“船还在，人可能在对岸。再等。”两人伏在废墙下，屏息不动。
过了约莫半炷香，对岸芦苇里亮了一下。不是灯，是火折子。火折子只亮了一瞬，然后有人学了几声蛙叫。声调很怪，先长后短，再连叫三声。李元芳说：“对岸有人。在给船上的人发信号。”李朗说：“船不是空船吗？船上没人。”李元芳说：“也许有人躺在船舱里。你刚才说船头吃水不深，但没看船尾。船尾若有暗舱，躺一个人，你隔着这么远看不出来。”李朗说：“那我们动手吗？”李元芳说：“等他们先动。人齐了才好看清楚。”正说着，那空船的船头忽然动了一下。一个人影从船尾的草席下钻出来，先左右看了看，然后弯腰从船舱里抽出一根长竹竿。那竹竿顶端绑着一小块白布。他举起来，朝对岸挥了三下。对岸的芦苇里也回了一盏极小的青灯，贴着水面晃了晃。李元芳看明白了。这是灯语。青灯从对岸亮起，船上的竹竿就挥。灯灭，船就停。他低声对李朗说：“他们不是来接人，是来试水。用竹竿探底，找暗桩。”李朗奇道：“试水为什么搞得这么鬼祟？”李元芳说：“因为水下的东西不能见光。黑鱼口前朝设过水栅，水下有暗桩。他们要找到那些暗桩，把货挂在下面。这样，就算船被扣了，东西还在水底。”李朗说：“那我们现在去把船扣了？”李元芳按住他：“还不是时候。人只有三个。岸上两个，船上一个。万一水边还藏着人，我们冲出去就中计。你去叫张环，绕到对岸西边。我留这里盯船。听到我发石子响，就前后合围。记住，抓活的。”李朗点头，悄悄退入黑暗。李元芳继续伏着，眼睛盯着那艘船。船上的人拿着竹竿，一遍遍探水。对岸青灯忽明忽灭。过了一会儿，船头人似乎找到了什么，把竹竿插进水里，轻轻一旋。水里翻起一股黑泥。他从怀里掏出一截绳子，系在竹竿上，然后把竹竿往下一按。绳子跟着没入水中。李元芳心中一紧。那绳子下头一定连着东西。是标记。他们要把藏货的位置标出来。等明夜大潮，再从这里取走。这黑鱼口，果然是他们的水底库房。李元芳伸手摸了摸腰间的匕首，又把火折子换到左手。他刚要发声叫张环，忽听身后极轻的一声响。是布鞋踩在湿沙上的声音。他猛地回头。废墙根下，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个人。那人脸隐在暗处，身形不高，穿着一件灰袍，袖口紧扎。李元芳手按刀柄，低喝：“谁？”那人却不逃，反而上前一步，声音又低又哑：“李将军，别动手。我等你多时了。”李元芳瞳孔一缩。这声音他从未听过，可对方却叫出了他的身份。灰袍人从袖中慢慢拿出一枚铜牌，铜牌在月光下闪了闪，刻着“水曹”二字。李元芳说：“你与那服毒的是一路？”灰袍人说：“不是。水曹令的铜牌一共七枚，如今还在世的只有我。我叫裴照，前朝水曹司从事。你在查黑鱼口，我可以帮你。但你要保我一命。”李元芳没说话，只盯着他。裴照又说：“对岸那三个人，是玄筹阁的水鬼。他们探桩、挂绳、藏货。今夜他们不取货，明夜大潮才来。你若现在抓人，惊了后面的大船，什么也拿不到。”李元芳说：“我怎么信你？”裴照道：“水曹司更录第七页，写黑鱼口有废栅。那页被人撕了。补进去的那页，少了三个字。不是‘暗桩’，而是‘活桩’。活桩能随潮水起落。他们找到的不是死桩。我是唯一还知道怎么拔活桩的人。”李元芳刚要再问，对岸的青灯突然灭了。船头那人也把竹竿抽了出来，人重新钻进草席下。四周又安静下来。李元芳再看裴照，墙根下已经没人了。只留下一片湿脚印，直通高堤北面的深草里。李元芳没有追。他慢慢退后，隐入废墙阴影。夜风从河面吹来，把刚才的一切都吹得极不真实。只有那个名字，清清楚楚烙在他脑子里。裴照。一个前朝水曹司的旧吏，竟在润州的黑鱼口等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