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从支线出来回到矿道主通道。主通道里的荧光依旧按着那个熟悉的节奏明灭,整个通道空荡荡的。李元芳站在原地辨了辨方向,带着两人朝铁门所在的那条支道走去。那条支道比裴照凿开青砖墙的那条更窄,入口处被几根木桩半封着,木桩上挂着“已探未通”的麻布牌子,是工部的人挂的。李元芳侧身从木桩间挤了进去。支道里很黑,荧光照不进来,肖豹点了一根小火把,火苗压低。走进去约七丈远,一扇铁锈斑驳的铁门出现在面前。铁门高不足五尺,宽三尺,门板厚实,表面全是片状剥落的红黑色铁锈。门上有九枚拳头大的铜钉,横向三排各三枚,其中右下角的一枚铜钉已经脱落,钉孔处被人用碎石塞住。铁门和门框之间的缝隙里填满了灰白色的石花,一看就知道很多年没有开启过。李元芳用手按了按铁门,门板纹丝不动。他用刀背在门板上轻轻敲了几下,声音很实,门后不远就应该是岩壁。这扇门不能从这边打开。
“将军,这里。”肖豹把火把移到铁门下方。门框右下角的地面上有一条极细的裂缝,缝里有什么东西在反光。李元芳蹲下用刀尖拨开碎石和灰泥,慢慢从缝里钩出一截断了的铜链。铜链只有三寸长,链环已经被铜绿腐蚀得发脆,断开的两端都沾着石屑。有人曾经试图从外面把门撬开,铜链可能是从门里伸出来的,被拉断后掉进了裂缝里。李元芳把铜链拿在手里看了看,又看看铁门上的铜钉,发现除了右下角那枚脱落的铜钉之外,其余铜钉表面都还算完整。他让肖豹用火把照着门框上沿,看到上方门框正中央也有一枚铜钉孔,但铜钉整个没了,孔洞被凿成了椭圆状,从外向内收窄,有铁器从外往里捅过的痕迹。有人从外面捅掉了门框上方的铜钉,又弄断了门后的铜链,但最终没能打开门。这扇门里外都有机关。
李元芳站起来,拿火把照着周围的洞壁。除了青砖和岩石之外,他注意到门右侧第三块砖的位置颜色和旁边略有不同,砖面上的灰泥剥落更多,边角有几道细细的裂痕。他走过去用手拍了拍那块砖,声音有些空。再用刀尖沿着砖缝慢慢剔,灰泥簌簌地落下。那块青砖是松动的。李元芳把它抽出来,里面是一个方方正正的砖槽。砖槽里放着一本用油布裹着的册子。油布已经发脆,外面缠着几圈细麻线。李元芳把册子取出来,放到肖豹摊开的一块布上,慢慢解开麻线。册子不大,约有一掌长,半掌宽,牛皮封面上烫着几个已经模糊的字。李元芳凑近火把看,依稀能认出“磨盘山矿脉根册”几个字。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写着“曹玄应亲录”,但“曹玄应”三字被人用刀狠狠划掉了,划痕深得几乎把封面割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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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元芳翻开册子。里面密密麻麻写满了蝇头小楷,每一页都编了号。前半部分记载的是矿道走向、通风口、地下水脉和荧光矿脉的分布,还有几页画着矿道剖面图,图上的线条和墨色已经发灰。后半部分笔迹忽然变了,从端严的小楷变成了潦草的行书,墨色也深浅不一,显然不是同一个人写的。行书部分用的都是暗语和算筹符号,每隔几页就画着一个复杂的机关结构图。李元芳粗粗翻到最后一页,页角上有人用朱砂写了四个字:“风从地起。”字迹已经很淡,像被水浸过。
李元芳合上册子,用油布重新裹好,递给肖豹收进随身的皮袋里。他低声说:“这就是那本册子。裴家老大说,这是他三十八年的心血。我翻了几页,后面那些行书不是曹玄应的笔迹,应该就是这老人自己写的。他把曹玄应原来的矿脉记录改了,加了机关、暗水和通风的标注。这本册子要是落进别人手里,整个磨盘山底下的明道暗道就全清楚了。”肖豹问:“他为什么不带走?”李元芳说:“他被人追。那人就是从他住的岩腔方向摸黑出来的。他受了伤,走不远,担心册子被人截去,就把它塞回了铁门边的暗槽里。这里是最显眼的地方,也是最没人想到的地方。”
正说着,李朗弯着身子从支道外面钻了进来。他满头是灰,脸上被岩石擦破了一道口子。李元芳见他回来,问:“找到人没有?”李朗摇头:“没追到。右边那条支线通到主矿道西段的一个暗口,外面全是碎石,脚印到了碎石堆上就看不见了。不过我在碎石堆上找到了一片新的带血布条,灰褐色的,像是从衣服下摆撕下来的。布条上还缠着两根草刺。草刺是新折的,断口有汁水,就是从山坡上带下来的。那人从暗口出去之后上了山坡。我追到坡上,风太大,草太深,脚印全被吹乱了,没再追。”李元芳问:“暗口外面是哪个方向?”李朗说:“磨盘山西侧,正对山谷口,离于大人工棚不过半里路。从暗口出来有一条极窄的干水沟,顺着水沟爬进刺枣林里就看不见了。”
李元芳想了想,说:“这个人受了伤,又有意避开我们,追是追不上了。先回工棚,把这条线放一放。等天亮以后让于惟谦的人把矿道图重新画一遍,画细些。特别是我们今晚走过的支线、暗口和岩腔都标进去。另外,你带两个人去西侧刺枣林里再找一遍,看能不能发现血迹和草茎倒伏的痕迹,找到哪条路往山外去了,回来报我。别追。”
众人从支道退出,回到主矿道。李元芳带着他们沿原路撤出矿场主入口时,夜已经很深了。工棚外面点着两堆篝火,于惟谦正焦急地在火边走来走去,见李元芳从矿洞里出来,几步迎上来连声问。李元芳让肖豹把册子和半截算筹先拿进工棚放好,自己把矿道里的发现简要说了。于惟谦听完,两条腿一软,几乎坐倒在地上。他强撑着问:“那老人……真是裴照的哥哥?他六岁就离开了柏树村,怎么会……”李元芳说:“他六岁被曹玄应带到洛阳南市,在铁匠铺里当学徒,后来在洛阳做了一辈子铁匠。三十八年没回来过。今年开春有人给他送了一封信,说山里的事压不住了,他才回来。至于谁给他送的信,信上还写了什么,现在还不知道。不过他说有人比他先一步住进了山里。我今晚没有追上那个人,只找到他留下的血迹和一张指路的草图。”于惟谦擦了把脸:“他留那张草图给你,是不是说明他不是……不是想害我们?”李元芳说:“不好说。至少他标了三个出口,其中两个打了叉,只留了一个写着安全。他既提醒别走错,又不想让人发现他。现在他已经死了,裴照还在我们手里,这个矿道里的秘密正在一层一层掀开。但今晚发生的事有一点很麻烦——除我们之外,山里还有一个人,比我们更熟路。这个人已经下过矿道,也知道我们在干什么。他在暗处,我们在明处。”
于惟谦脸色更白了。李元芳拍了拍他的肩膀:“于大人,你带你的人守在矿场外围,不要单独进洞。矿道口加派双岗,所有支路入口挂铃铛,有人再钻进去铃铛会响。你的任务不是追人,是看住这些洞口。”于惟谦连连点头,立刻喊来两个工部的小吏去布置铃铛。
李元芳走进工棚,把册子放在木桌上,借着油灯从头翻看。肖豹端了碗热水放在他手边。李元芳顾不得喝水,先翻到后半部分那几页潦草行书。写的人在书页上凌乱地记着年月和事项,其中几段他看得眉头紧锁——“永昌元年,西脉塌,石门裂,渗青浆。某以为乃矿脉自溢,实为下洞气涌所致。”“如意元年,冬至夜,地声如牛吼,暗水西来,漫至灯龛暗阶第三级。以石灰堵之,三日即溃。曹公旧法不可再用。”“神功元年,有人自废矿口入,留赤足印十三。尾行至灯阵,见其绕墙根而行,伏地听音,取走第三灯龛内铜扣一枚。后探入口,已封石。此人不为取矿,为测地气。”“长安元年,立夏前三日,洞中绿光骤明骤灭七次。地水泛黑,有腥气。岩腔北壁裂一隙,可容人侧行。隙内风自下而上,如人长叹。”李元芳从字里行间渐渐看出,老人三十八年来虽然没有住在柏树村,但一直暗中关注着磨盘山的矿脉变化。他用的法子是打铁、锻钎、修凿、听地、观水,跟裴照那套靠骨锁和荧光矿脉的法子不同。老人不信曹玄应的“封脉法”,认为那只是用青砖封住洞口、把地气硬压下去,时间越久底下积蓄越重,迟早要出事。他试着自己开凿新的通风道和暗水沟,把地气慢慢排出来。但他单凭一人的力气和手艺,干了三十多年,也只做到了一小部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