狄仁杰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是对于惟谦说石棺被埋在塌方的矿道里,需要大量人力挖掘。于惟谦从工部带来了二十名专业矿工和全套起重器械——铁滑轮、钢钎、麻绳、绞盘、铁镐、撬棍,甚至还有几捆从洛阳火药局调来的爆破火药,专门用来炸开大型塌方体。他们对磨盘山矿洞的塌方区进行了连续七八天的清理挖掘,终于在矿道深处找到了那口石棺。石棺在塌方中被一块从洞顶脱落的巨钟乳石砸中,棺盖被砸出了一道裂纹,但棺体基本完好,棺壁上的算筹符号依然清晰可辨。棺底的玄脂已经在地震中完全凝固成了一层坚硬的墨绿色硬壳,撬都撬不动。
在起运石棺之前,狄仁杰让于惟谦帮忙确认了一件事——石棺下面到底有没有镇压玄骨的封印装置。于惟谦让人用滑轮组把石棺吊起来挪到一边,石棺底部的地面露了出来。那里有一块直径约五尺的圆形青石板,石板上刻着和龟甲上一模一样的古篆,笔画的凹槽里填着一种金色的粉末——和墨玉匣里装的玄骨核心粉末的颜色完全一致。青石板的中央凿有一个拳头大小的孔洞,孔洞的形状和大小恰好与石棺底部一块凸起的圆柱形石榫完全吻合。石棺不是搁在青石板上的,它是插在青石板上的。棺底的石榫插入青石板中央的孔洞,将石棺和青石板锁定为一个整体。而青石板的四周还有四根人臂粗的青铜锁链从石板边缘延伸到地下,锁链的末端深深嵌入岩层之中,拔都拔不出来。
于惟谦趴在地上用凿子敲了敲青石板,听了听回音,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石粉,神色变得和狄仁杰一样凝重。“石板下面是中空的,厚度大约在三尺左右。这下面应该就是你说的那个祭坛——不,应该是祭坛的封顶。这整块青石板就是镇压大玄骨的最后一道物理封印。石棺是锁,青石板是门,青铜锁链是门闩。商代人用这个结构把大玄骨封死在地下。你要把青石板也带走吗?”
狄仁杰说不用,把石棺运走就行。封印已经破了,石棺留在这里也恢复不了镇压功能。把它运回洛阳封存,至少能让它不再被有心之人利用。青石板和锁链留在原地,多少还能起到一些封堵的作用。他让人把青石板周围的碎石清理干净,重新用三合土把石板和锁链接缝处抹了一遍,算是加固。
工部的矿工们花了整整一天的时间用滑轮组和绞盘把石棺从矿道里吊出来装上牛车,再转运到运河边的码头装船。整个过程中石棺始终被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棺盖上的裂纹用铁箍加固了三道。于惟谦亲自押船,带着石棺沿运河北上,往洛阳方向缓缓驶去。
送走了工部的船队之后,狄仁杰在润州驿馆里召集所有人做了一次结案前的汇总。曾泰搬了一大摞案卷堆在桌上——冯万顺的漕运篡改案卷、苏账房的府衙卧底案卷、奚崚和卫烈的起兵计划案卷、洛衡的转运计划案卷、宋矿师的火药生产案卷、崔郾的被迫供词——所有案卷加起来,完整地还原了玄筹阁从创建到覆灭的全过程。二十名正式成员除了洛衡死于矿难、温货郎被燕影所杀之外,其余十八人全部落网。人质家属方面,楚乐伶的父亲、韩老石匠、崔郾的家人等均已获救并安置。矿场苦工二百余人全部救出,死亡人数正在逐一核实中。缴获火药成品三百二十斤、原料两千余斤,已由王孝杰的右威卫押送润州封存。缴获玄骨核心粉末半匣、算筹秘钥一套、机关图纸若干,已随石棺一同运往洛阳。
曾泰把汇总案卷合上,神色有些复杂地感叹道:“恩师,玄筹阁这件案子,从工部算学官吏离奇身亡开始查,一路查到漕运篡改、码头军械、府衙内鬼、起兵计划、江都转运,最后查到了商代玄骨和地底祭坛——这个案子前前后后牵扯的人和事,几乎把整个润州城翻了一遍。现在案卷写完了,可学生总觉得这案卷后面还缺一页。”
狄仁杰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语气平淡地说:“缺的那一页不是写玄筹阁的,是写曹玄应另一个外孙的。这个人——洛衡同母异父的兄长,三十年前把笔记交给洛衡之后假死脱身,隐藏在暗处三十载,三天前潜回磨盘山破坏了石棺封印,然后再次消失。他是玄筹阁真正的幽灵。他的下落不在这摞案卷里。”
曾泰愣了一下。“恩师,那我们不继续追查这个人了吗?”
狄仁杰放下茶碗,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润州的傍晚和风习习,街上人声熙攘,运河里船来船往,码头上灯火初升。他在窗前站了一会儿才开口。
“追是要追的。不是现在。这个人消失了三十年,他要等的机会等了三十年,现在机会被他等到了,他却什么都没做就走了。为什么?因为他发现他等来的不是大玄骨的苏醒,而是大玄骨刚刚动了一下又被封死了。他破坏了封印,但封印的核心——青石板和锁链——没有完全失效。大玄骨动了,但没有完全醒来。他做了三十年的准备,等来的是一场半途而废的地震。他一定比我们更失望。而失望之后他会做什么——他会继续等。等下一个机会,等下一个能替他打开石棺的人。本阁的直觉告诉我,这个人和玄骨的关系比他弟弟洛衡深得多。洛衡要的是转运,他要的是什么我们目前还不清楚,但一定和玄骨本身有关。他不露面,不联络,不留下任何痕迹,就这样在暗处等了三十年——这份定力,这份耐心,不是普通人能有的。我们暂时抓不住他,但他也不会跑——只要玄骨还在,他就会像一只候鸟一样,迟早会回到他该回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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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转过身来看着曾泰和李元芳。“这件案子对我们来说暂时告一段落,但对他而言远没有结束。我们有的是时间等他自己浮出水面。而在这段时间里,我们要做的是把玄筹阁的所有案卷整理归档,把涉及漕运和财税的漏洞全部补上,把崔郾等被胁迫官员的后续处理妥善安排,把矿场苦工的生计安置落实到户。善后之事,比破案更繁琐,也更见真章。”
曾泰点头称是,抱着案卷出去整理归档了。李元芳跟着狄仁杰在润州做了将近一个月的善后工作,把八大军头分成三班轮流值守大牢、官驿和工坊,安排王孝杰的右威卫回防扬州之前配合润州府衙修复了被地震破坏的官道和桥梁,帮崔郾的家人从矿场禁地遗留下来的旧矿道里找到了几件遗物——崔郾母亲的银簪子、他妻子的一只绣花鞋、他儿子的半截玉佩——装在木匣子里交给了崔郾。崔郾捧着匣子跪在地上哭了好久,然后用绑着纱布的手把匣子贴在胸口上,起身对李元芳深深鞠了一躬,什么都没说,转身走进了府衙后堂。
一个月后狄仁杰奉旨回京。临行前他把钱石匠叫到驿馆里问了一句:“你以后打算做什么?”钱石匠说他想回润州近郊的石窑,继续当石匠,但再也不打墨玉了,只打普通的石磨石碾。狄仁杰点了点头,让曾泰从官库里拨了一笔安置费给他,又写了封信给润州新任刺史,让他在石窑附近给钱石匠安排一间石屋居住。芮医工被允许在润州城里继续开药铺行医,但每月要向府衙报备一次行踪。燕翎和燕影姐妹俩的案子被单独呈报朝廷,狄仁杰在奏折中特别写明了两姐妹身世凄苦、被奚崚蒙蔽利用、且在矿场攻破战中均有立功表现,恳请朝廷从轻发落。至于最终怎么判,要等刑部的批文下来才知道。韩老石匠和燕翎被安置在润州城外的一间小院里,父女俩隔了二十年终于能坐在同一盏油灯下吃一顿晚饭。如燕临走前去找燕翎说了一会儿话,两个曾经都是杀手的女人坐在院子里谁也不说话,就静静地坐了好一阵。最后如燕站起来说我走了,燕翎说嗯。如燕说你照顾好你爹,燕翎又说嗯。然后燕翎补了一句:“你也是。”如燕点了点头翻身上马,头也不回地朝官道上驰去。
狄仁杰一行离开润州时是一个秋高气爽的清晨。运河码头上聚了不少自发来送行的百姓,码头的漕工们把手里刚卸完货的担子搁在地上朝狄仁杰的官船拱手作揖,几个白发苍苍的老船工站在岸边朝着船尾的千牛卫旗帜遥遥鞠躬。狄仁杰站在船头朝岸上的百姓挥手还礼,袍角被河风吹得猎猎作响。船缓缓驶离码头进入了运河主航道,润州城的轮廓在晨雾中渐渐模糊,最后只剩下远处磨盘山的一抹淡淡的青灰色影子,安安静静地伏在天边,像一头睡着了就不再醒来的巨兽。
李元芳站在狄仁杰身后,按着刀柄望着渐渐远去的润州城,忽然说了一句:“大人,玄筹阁的案子办完了,圣上会不会给您放几天假?”
狄仁杰回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一翘。“你想放假了?”
“卑职倒不是想放假,卑职是想——”李元芳难得地迟疑了一下,“卑职就是想睡个安稳觉,不用半夜被叫起来去抓人。”
狄仁杰笑了。“那你今晚就可以睡。船上没有案子,你睡到明天中午都行。不过有件事你得留意——于惟谦已经提前回洛阳了,他见到圣上之后一定会把石棺的事原原本本地汇报一遍。圣上对这口石棺的兴趣比对玄筹阁大得多。我们回洛阳之后,也许有更棘手的事等着我们。”
船沿着运河平稳前行,两岸的垂柳在晨风中轻轻摇曳,河面上映着初升朝阳的碎金。李元芳转身靠在船舷上仰头看着天上排成人字形南飞的大雁,自言自语地说了句好天气,然后把刀解下来放在甲板上,伸了个懒腰,在船头的缆绳堆上找了一个舒服的姿势躺了下来。不到一炷香的工夫,他就发出了均匀的鼾声。这是进入润州查案以来他头一回没有握着刀柄入睡。
狄仁杰低头看了他一眼,把自己的外袍脱下来盖在他身上,然后走到船舱门口坐下,从袖子里掏出那块龟甲对着阳光仔细端详。阳光透过龟甲的裂纹在甲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龟甲上那些古老而粗犷的篆字在光线下仿佛活了过来,一笔一画都充满了三千年前那个刻写者的力道和心思。他把龟甲翻过来看着背面最后一行字,那行字不是古篆,是曹玄应在绢帛中没有引用过的一句话。笔迹和绢帛上的字迹一模一样,显然是曹玄应在死之前三天在铁门里刻上去的。
“后世君子见骨如见余。余一生所学尽付此骨,此骨一生所藏尽付此棺。棺归大地之日,便是余心安之时。有缘者勿启,启者勿悔。”
狄仁杰把龟甲收进袖中,靠在船舱门框上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