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2章 阁老亲临

狄仁杰走进溶洞的时候,右手提着袍角,左手举着一盏从矿道里随手拿来的油灯,脚步不紧不慢,像是在自家后院里散步。他先在铁门前面站了片刻,上下打量了一番铁门上密密麻麻的算筹符号,伸手在其中一个活动的算筹上按了一下,算筹咔嗒一声陷进去半寸,他又按了一下旁边的另一个,又咔嗒一声。他点了点头,自言自语地说了句“有意思”,然后侧身进了溶洞。

曾泰跟在后面,手里抱着一摞卷宗和笔录纸,进门的时候在铁门门框上磕了一下脑袋,哎呦一声差点把卷宗撒了一地。狄仁杰头也不回地说了句“走路看路”,曾泰扶正了帽子赶紧跟上去。

溶洞里的景象让曾泰倒吸了一口凉气。他虽然已经听李元芳派回来的信使描述了溶洞和石棺的大致情况,但亲眼看到这口一丈二尺长的青石巨棺、棺壁上密密麻麻的算筹符号、洞顶上垂下来的如利剑般的钟乳石,还是让他不自觉地往后退了半步。狄仁杰倒是毫无惊惧之色,他把油灯放在石桌上,撩起袖子绕着石棺走了一圈,手指在棺壁上的算筹符号凹槽里摸了一遍,放到鼻子底下闻了闻,又用手指沾了一点凹槽里的暗红色粉末在指尖搓了搓,然后对曾泰说:“赤硝,混合了某种矿物油脂。凹槽里填这种东西是为了让算筹符号在黑暗中也能被看到——油脂会吸收油灯的光,然后慢慢放出来。这是一种很古老的技术,商周时期的祭祀坑里就有类似的用法。”

他走到石棺头部,双手按在棺盖边缘,探头往棺里看了一眼。玄脂已经在棺底凝固成了一层暗绿色的光滑硬壳,表面映着他自己的倒影,像一面被打磨过的青铜镜。他盯着玄脂看了很久,然后抬起头来看向站在石棺对面的洛衡。

“这位就是洛先生?”狄仁杰的语气像是在问候一位许久不见的故人。

洛衡从石椅上站起来,整了整袍子,朝狄仁杰拱手一礼。“草民洛衡,见过狄阁老。”他的语气恢复了之前的平静,但比之前多了一丝恭敬。这不是假装的——在狄仁杰面前,洛衡本能地收起了那种居高临下的姿态。不是因为狄仁杰的官职大,而是因为狄仁杰站在石棺前用手摸算筹符号的那几下,已经让他意识到眼前这个人懂行。那些算筹符号的排列方式在外人看来是天书,但在狄仁杰眼里显然是可读的。

“请坐。”狄仁杰指了指石椅,自己也拉过一只木箱坐下来,两个人隔着石棺面对面坐着,中间是那层泛着幽光的玄脂。曾泰在旁边铺开卷宗准备记录,李元芳站在铁门旁边,张环和仁阔守在溶洞两侧。

狄仁杰没有急着问话。他从袖子里掏出一块手帕擦了擦刚才摸过算筹符号的手指,然后把手帕叠好放回袖中,这才开口。“洛先生,本阁在来的路上已经粗略了解了这座矿场的情况——玄筹阁的组织架构、起兵计划的大致轮廓、九转回阳散和玄骨的来历,元芳派来的人都说了一些。但有一个核心问题,本阁想听你亲口解释。”

“阁老请问。”

“你说玄脂在凝固过程中用算筹符号引导,可以产生定向的排斥力或吸引力。你们已经试验出了十四种排列方式,每一种对应不同的效果。这十四种排列方式的数据和实验记录,现在还在不在?”

洛衡微微一怔。他显然没有想到狄仁杰问的第一个问题不是关于谋逆罪名的定性,也不是关于组织成员的去向,而是实验数据。他沉默了一小会儿才回答:“在。宋矿师那里有一套完整的实验日志,记录了每一种排列方式的算筹符号序列、玄脂用量、凝固温度、排斥力或吸引力的强度和方向。日志放在溶洞后面的档案柜里,一共三册。”

狄仁杰转头对曾泰说:“让人去取,小心保管,一页都不能少。”曾泰立刻让一名千牛卫去取。

狄仁杰又转向洛衡。“第二个问题。你父亲的笔记里提到的地脉磁石矿脉,具体位置在哪里?江都旧址地下磁石矿脉的分布图,你有没有实测过?”

洛衡的眼神里多了一丝意外。狄仁杰没有问他转运计划的政治目的,没有问他二十年来做过哪些谋逆行为,而是在追问技术细节——磁石矿脉的位置、实验数据的完整性,这些问题听起来不像是审问,倒像是一个同行在做学术交流。他顿了顿,如实回答:“有实测。我在二十年间亲自去过江都十七次,用玄骨粉末制作的简易探测装置定位了地下的磁石矿脉走向。矿脉分布在江都旧城地下三到五丈的深度,沿旧大业宫的中轴线往东西两侧延伸,总长度大约六里。矿脉的磁石品质极高,比市面上最好的天然磁石强三到五倍。实测记录也在档案柜里,和实验日志放在一起。”

“好。”狄仁杰微微点头,“第三个问题。你用在矿场苦工身上的人,一共死了多少?”

这个问题像一把冷刀突然刺进来。溶洞里的温度仿佛在一瞬间降了几度。洛衡的表情终于绷不住了——他的嘴角抽搐了一下,两只手在膝盖上交握,指节捏得发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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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具体数目——我没有统计过。”他的声音低了下去,“矿场从十五年前开始大量使用苦工。最早一批苦工是买来的战俘和罪犯家属,后来陆续补充。人数最多的时候有三百人,这些年死的死逃的逃,剩下的不到两百。具体死了多少,宋矿师可能知道,我不清楚。”

“不清楚。”狄仁杰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语气里没有愤怒也没有嘲讽,只是很平静地重复了一遍,“你是玄筹阁的左使,矿场是你转运计划的核心基地,你在这里待了二十年。苦工的数量你说是‘不到两百’,死了多少你说‘不清楚’。”他顿了一下,“洛先生,你知道本阁为什么先问技术数据再问人命吗?”

洛衡没有回答。

“因为本阁想看看你这个人还有没有救。”狄仁杰站起来走到石棺旁边,手掌按在棺壁上,“技术数据你可以记得清清楚楚——实验日志三册,磁石矿脉走向六里,十七次实地勘测——这些数字你一个都不会忘。但人命你‘不清楚’。这不是记性问题,这是你压根儿就没把人命当回事。在你眼里,实验数据比人命值钱。你刚才对元芳说你想把转运计划完成,想亲眼看到玄脂成型。二十年的执念,本阁理解。但你要记住一件事——你完成的不是一件作品,你完成的是用三百条人命堆起来的一口石棺。”

洛衡的双手在膝盖上微微发抖。宋矿师站在角落里低着头大气不敢出,钱石匠蹲在墙洞旁边,把脸埋在两只粗糙的手掌里,肩膀一抽一抽的。他们三人在这座矿场里合作了十几年,可能从来没有认真想过那些推矿车的苦工叫什么名字、有没有家人、腿上的伤口化脓了疼不疼。他们眼里的苦工只是劳动力,是工具的一部分——和矿道里的铁镐、溶洞里的坩埚没有什么区别。

“本阁会让人把矿场里所有苦工的名册整理出来,活着的安置,死了的查证,每一个人都要有名有姓。”狄仁杰收回手掌,转身面对洛衡,“至于你——你犯的罪足够你死十次。但本阁不会急着杀你。你脑子里装着的算筹密码、矿物配方、机关图纸,都是前人数百年积累下来的智慧结晶,毁在你身上太可惜了。本阁会向圣上请旨,留你一命,让你把这些技术整理成册交给朝廷——不是为了给你赎罪,是为了让这些技术能用在正道上。”

洛衡慢慢地抬起头来,看着狄仁杰。他的眼里有一种很难形容的复杂情绪——惊讶、感激、羞愧、不甘,所有的情绪搅在一起,最终化成了一声长叹。他把手伸进怀里,掏出了那本外祖父留下的旧笔记,双手捧着递向狄仁杰。

“这是我父亲留给我的笔记。里面记载了玄骨的来源、算筹推演的方法、以及转运计划的理论基础。”洛衡的声音沙哑而疲惫,“我留着它也没用了。交给阁老,或许能为后人留下一份有用的资料。”

狄仁杰接过笔记,翻了几页,脸上的表情越来越凝重。笔记上的字迹密密麻麻,但极为工整,每一页都有配图和标注,俨然是一部严谨的学术着作。他合上笔记,对洛衡说:“你的外祖父曹玄应是个了不起的人。他把太史曹的学问推到了一个很高的高度。你继承了他的学问,却没有继承他做学问的初心。他研究玄骨是为了探求天地的奥秘,你研究玄骨是为了改变朝代的气运。同样一门学问,用在不同的人手里,结果是天壤之别。”

洛衡低下头,没有再说话。

狄仁杰走到宋矿师面前。宋矿师整个人都缩成了一团,肩膀抖得像筛糠,连抬头看狄仁杰的勇气都没有。狄仁杰没有跟他讲大道理,只是问了一句很实际的话:“矿场里现在还有多少火药成品和原料?”

宋矿师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狄仁杰对他的第一句话是问库存。他结结巴巴地回答道:“火——火药成品大约有三百斤,储存在矿洞后方的二号仓库里。原料——硝石、硫磺、木炭,加起来有两千斤左右,分开放置在不同的仓库里。另外还有半成品的赤硝大约五百斤,放在溶洞隔壁的烘干房里。这些东西如果遇到明火是会炸的,请阁老千万小心——”

“很好。”狄仁杰打断了他的哆嗦,“你马上带千牛卫的人去仓库,逐个清点、登记、封存。火药成品和原料要分开转运,不能堆在一起。曾泰你亲自带人跟宋矿师去办这件事,每一斤火药都要登记造册,少一两就找他问责。”

曾泰应了一声,带着宋矿师出了溶洞。宋矿师走的时候脚步踉跄,几乎是被两名千牛卫架着走的,但他脸上的恐惧已经消退了一些——狄仁杰让他干活而不是直接把他押进大牢,说明他还有将功赎罪的机会。

接下来是钱石匠。钱石匠蹲在墙洞旁边,矮小佝偻的身影像一块被遗忘的石头。狄仁杰走到他面前,钱石匠赶紧站起来,站得歪歪扭扭的,一双满是老茧的手不知该往哪里放。

“你造的机关伤了我的人。”狄仁杰开门见山。

小主,

钱石匠扑通一声跪了下来。“老朽有罪——老朽罪该万死——”

“起来。”狄仁杰的语气并不严厉,“本阁还没说完。你的机关伤了人,但你的机关布置图救了更多的人。张环把你的图送到了山谷口,王孝杰的军士们靠你标注的红点绕开了那十个隐藏机关,避免了更多的伤亡。功过相抵,你的死罪可以免,但活罪难逃。从今天起你留在千牛卫军中,负责拆掉你在矿场里布下的所有机关。拆完之后回润州,把你在石窑匠那里学到的机关技术整理出来交给工部。你有没有意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