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6章 铁铺里的幽灵

李元芳伸手在招牌上摸了一下。他的手指在“奚”字的最后一笔上停住了。招牌上落了灰,但“奚”字那最后一捺的凹槽里没有灰——不是被人擦过,而是凹槽内壁的铸铁面比其他笔画都光滑,是被手指反复摩挲打磨出来的痕迹。有人经常摸这个“奚”字。

他转身走进铁铺,再次来到后堂暗门下的地下密室,这一次没有去翻那些武器和册子,而是仔细查看密室墙壁上的每一盏铜油灯。地下密室的墙上整齐排列着十二盏油灯,从入口处一直延伸到最里面的铁皮箱子旁边。李元芳一盏一盏地摸过去,摸到第七盏时发现灯座是松的。他握住灯座往左拧了半圈,墙壁里传来一声极轻的机括弹响——整面墙从中间裂开了一道缝隙,往两边滑开了大约两尺宽,露出一个藏在墙后面的小隔间。

隔间里坐着一个人。不是奚崚,而是一个浑身被铁链锁在椅子上的人——衣衫褴褛,头发蓬乱,脸上全是污垢和血痂,嘴里塞着破布,听到门开的声音时猛地抬起头,眼睛睁得极大,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声音。他穿着一件府衙临时仵作常穿的灰布短衫,怀里紧紧抱着一本被汗水浸得半湿的账册。李元芳快步走上前扯掉他嘴里的布,那人先大口大口喘了半天气,然后说出了自己的身份。

“我叫顾大……府衙的仵作顾大……你们就是钦差的人吧?”

李元芳用腰刀劈开了锁链。顾仵作从椅子上滑下来瘫坐在地上,整个身体都在剧烈地颤抖,抱着那本账册的手指因为长时间保持同一个姿势已经僵硬得无法伸直。李元芳蹲下来把他的手指一根一根地从账册封面上掰开,翻开账册一看——里面密密麻麻地记着每一具尸体的真正死因:工部算学郎中赵谦,不是心肌绞窄,是中了一种矿物迷香之后被人用算筹封闭穴道致死;工部算学博士钱穆,不是溺水,是先中了同样的迷香之后被放入水中伪造的溺水现场;工部主事孙季,不是自缢,是颈部有被人用极细丝线勒过的痕迹,勒痕和丝线吻合。每一份被顾仵作篡改过的尸检文书对应的真正死因全部在这本账册里,一件不漏。

“这本账册……你一直藏在身上?”李元芳把账册合上。

“藏在仵作房的夹墙里,前天晚上我去取的时候被他们盯上了。他们把我抓到这里锁了整整两天,不杀我就是因为要我把账册交出来。我说账册藏在府衙里,他们搜不到——我没骗他们,他们确实搜不到,因为那面夹墙只有我知道怎么开。他们不敢杀我,杀了我账册就永远找不到了。”顾仵作说到这里忽然仰头看着李元芳,眼眶里全是血丝,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字,“我妻儿还在他们手里……在丹徒矿场里,求将军救他们。只要能救他们,我愿意上堂作证,愿意认罪,愿意拿我这条命换他们的命。”

李元芳把账册翻到最后几页。那是顾仵作在被抓之前的最后几条记录,记录的墨迹比前面的都新,颜色更浓,显然是不久前才写上去的。他看了几行,脸色骤变,刷地站起身来让杨方和潘越继续搜查铁器巷,把所有铁匠全部带回指挥所挨个询问,自己带着顾仵作和那本账册飞马赶回。

“大人,顾仵作在账册最后几页记录了两个关键死者的真正死因——”他将账册摊开在书案上,狄仁杰和曾泰同时凑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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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个,工部漕运巡检使刘敬堂。顾仵作在尸体的鼻腔和咽喉里找到了一种罕见的矿物粉末残留,成分是云母硝和另一种不明物质的混合物,吸入后能导致人在短时间内丧失行动能力但意识清醒。刘敬堂不是病死的,是在丧失行动能力之后被人用重物砸碎了头颅。而刘敬堂是五个死者中唯一一个在死前留下遗书的人——那封遗书现在还在润州府衙的档案库里。如果他的遗书是在被迷药控制的状态下被迫写的,那遗书里的内容就全部是伪造的。”李元芳顿了顿,翻到下一页,“第二个死者更关键。四个被害的工部算学官员中死得最蹊跷的一个——孙季。顾仵作在账册上记了一段他之前不敢写在尸检文书里的话。孙季的颈部除了勒痕之外,在勒痕的上下两侧各有一排极浅的凹痕,间距和人的手指关节间距完全吻合。那不是丝线勒的,是被人用手活活掐住脖子,然后用丝线覆盖了手印。”

狄仁杰俯下身,目光落在那几行细密的墨字上,良久才缓缓抬起头来。

“原来如此。勒痕上的手指关节凹痕——凶手的手掌大小、手指粗细、关节位置全部留在了孙季的脖子上。而掐死孙季的人就是奚崚本人。这个人的身高、体重、手掌大小我们现在都掌握了——顾仵作在账册上把关节间距的尺寸精确到了分厘。只要奚崚落网,铁证如山。”他说到这里忽然停了下来,目光变得异常锐利,“但既然顾仵作的账册落到了我们手里,这本账册最后几页的记录内容也就必须立即封锁——在我们找到奚崚之前,任何人不得外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