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6章 铁铺里的幽灵

燕影把奚崚在城北铁器巷开铁匠铺的事供出来之后,李元芳没有耽搁,当夜就带着沈涛和仁阔赶了过去。三人没有走正门——燕影说铁铺前后都有暗哨,奚崚在铺子里装了机关,触发机关之后铺子里的锻造炉会自动点燃风箱,把锻炉里的煤烟通过地下烟道送到隔壁巷子的暗门出口作为示警信号。李元芳让仁阔绕到铁器巷后面的窄巷里找到暗门出口的位置,用湿泥把烟道口堵死,然后带着沈涛从铁铺屋顶翻进去。

铁铺里没有人。锻造炉是冷的,炉膛里的煤渣不知已经凉了多久,风箱上落了一层薄灰。铁砧上搁着一把打到一半的刀胚,刀身已经出了大形但还没有开刃,锤印排列得整整齐齐,每一锤的深浅均匀如一。沈涛把刀胚拿起来对着月光看了一眼,刀身上隐隐能看到一层极细的纹理,是反复折叠锻打之后才会出现的百炼花纹。这个人的手艺绝不是一个普通铁匠——这是一把正在锻造中的百炼钢刀,做工比千牛卫配备的制式腰刀还要精细。李元芳让沈涛把刀胚收好作为物证,三人继续往铺子深处搜,在铁铺后堂一间堆满铁锭和木炭的库房里发现了一扇暗门,暗门后面是一条往下延伸的石阶,石阶尽头是一个地下室。地下室的墙上挂满了刀——横刀、短刀、匕首、弯刀,每一把都擦得锃亮,刀刃上涂着防锈的桐油,整齐地排列在木架上,像是一支沉默的军队在等待检阅。角落里堆着十几只木箱,撬开其中一只,里面是弩机和配套的弩箭,弩臂上刻着编号,编号的格式和乙字库房里搜出的军械编号完全一致——这批武器和码头武库里的武器是同一批,都是奚崚经手锻造和调配的。

沈涛在墙角的武器架最下层翻到了一只铁皮箱子,箱子上挂着锁,锁孔周围有一圈细小的摩擦痕迹,和之前算馆西厢房铜锁锁孔周围的痕迹一模一样——奚崚的人开的锁。撬开铁皮箱子,里面整齐叠放着几本册子和一叠信笺。李元芳翻开最上面那本册子,第一页密密麻麻写满了人名,每个人名后面标注了代号、职位、联络方式和当前状态——苏文远,代号账房,状态是“已被拘,未供”;冯万顺,代号船东,状态是“已被拘,已供”;温货郎,代号货郎,状态是“已清除”。以及“燕影,代号影子,状态:已失联,疑被俘”。

册子往后翻,名单逐渐变短,到后面只剩下寥寥几个名字——孟昭,代号学童,状态是“已被钦差控制”;楚乐伶,代号琵琶,状态是“候命,父母在押”;陈船工,代号老船,状态是“码头潜伏,未激活”。一个名字让李元芳的目光停住了——邢护卫,代号少主,状态标注的不是“已撤离”,而是“已转移,待整编”。

邢护卫不是玄筹阁的最高领袖。他的代号是“少主”,不是“阁主”。一个组织里如果有少主,那上面就一定还有一个阁主。少主是被培养的继承人,而不是掌权者。

继续往下翻。李元芳在册子的最后几页看到了一个被墨笔重重圈起来的名字,旁边用朱笔打了三个惊叹号——陆萧,代号算童,状态是“已被钦差控制,优先清除”。又翻开第二本册子,这本比第一本更厚,记录的不是人名,是物资流转——每一批军械的来源、数量、入库时间、存放地点、调拨去向全部记录得清清楚楚。在第二本册子最后的物资汇总页上,一行字被人用指甲在纸面上重重地划过,划得纸面都起了毛:“九月初一,全部物资集结丹徒。”

九月初一。周墨被杀是前夜,今天是八月二十八。三天之后就是九月初一。

两人捧着所有册子和铁皮箱子赶回指挥所时天边已经泛出鱼肚白。仁阔把扛回来的刀胚和弩机样品整齐码放在正堂地上,逐一指给狄仁杰看锻造编号和码头武库军械编号的吻合关系。曾泰在书案前把从码头武库、孟家学塾和奚记铁铺三个地方搜出的所有文字材料并排摆开,翻出那本记着“九月初一,全部物资集结丹徒”的册子指给狄仁杰看。

“恩师,这个日期和冯万顺供述的最后一批军械出货时间完全吻合——冯万顺说他接到的最后出货指令是三天内运完,今天是八月二十八,三天后刚好就是九月初一。这个日期恐怕就是玄筹阁原定的起兵日。”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语气变得更加慎重,“恩师,九月初一是秋社日。按朝廷制度,这一天刺史要率润州大小官吏在城外先农坛祭祀农神,崔郾以下所有有品级的官员全部要到齐,府衙里只留几个值班的书吏。如果玄筹阁选在这一天起兵,城外祭祀大典就是最好的行刺时机——奚崚的杀手混在围观百姓里趁乱刺杀崔郾和各级官员,同时城里武装人员从码头暗道涌入府衙、武库、粮仓,三处同时动手,等到城外祭祀现场乱成一锅粥的时候城里已经易主了。”

李元芳忽然一拳砸在自己掌心里。“九月初一——这不就是后天吗?”他说难怪冯万顺急着把那批军械运完,因为再晚一天就赶不上秋社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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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铁铺密室武器架旁边堆着的那十几箱弩机和弩箭,全是最新打造的。”沈涛再次清点后确认了这一点。

狄仁杰从书案上拿起那把没完工的刀胚,翻来覆去地看了几遍,又放在鼻尖闻了闻刀身上的铁锈味和淬火油的气味,然后举起来对着油灯观察刀身靠近刀柄处那片隐现的水波纹。观察良久之后他放下刀胚,缓缓说出了他的判断——这把刀的锻打手法是隋炀帝大业年间禁军制式兵器的标准工艺,刀身靠近刀柄处有轻微的水波纹,是用隋代禁军独有的“三淬三锻”法打出来的。这种工艺在隋亡之后就失传了,本阁曾在洛阳武库的隋代旧档里读到过记载。奚崚的父亲是隋炀帝身边最后一批战死的禁军统领,这种家传锻刀法就是他的身份烙印。

“奚崚不只是在替玄筹阁管理杀手——他用自己的手艺替玄筹阁打造了所有的制式兵器。冯万顺码头上囤积的军械,至少有一半是从这间铁铺里锻出来的。这十年里他白天是个铁匠,晚上是个杀手训练官,他的铁匠铺既是武器工厂又是行动指挥部。军械从铁铺锻好之后通过地道运到码头武库,再从码头武库通过漕船运到丹徒。润州城里的每一步物流都离不开奚崚这双手。”狄仁杰说着从册子里抽出那张标注了“优先清除”的名单,目光在“陆萧”两个字上停住,“而这张名单证实了奚崚在玄筹阁里的实际地位,他不是和洛衡平级的右使。代号少主是邢护卫——也就是杨氏遗孤——说明杨氏遗孤不是阁主,只是组织的旗号和傀儡。玄筹阁真正的掌控者是奚崚的父亲奚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