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只是制造恐慌。”狄仁杰转过身来,“这个人散布的消息准确地传到了柳绣娘的耳朵里——通过崔夫人的丫鬟这条线。这说明散布消息的人知道柳绣娘是崔夫人的胭脂供应商,知道翠儿会把这些话带到柳绣娘耳朵里。这个人对柳绣娘的身份一清二楚。而柳绣娘的身份在玄筹阁内部也是高度保密的——她是周墨的妻子这件事连苏文远都不知道。”
“邢护卫。”李元芳吐出这三个字。
“正是。”狄仁杰说,“邢护卫是崔郾的贴身护卫,崔夫人身边的丫鬟平时跟崔郾的随从接触最多。邢护卫要在崔府里散布一些消息,让丫鬟们听到再传出去,太容易了。他前天放出了消息,柳绣娘前天就开始收拾东西——这说明邢护卫在前天就已经知道周墨死了,甚至可能更早。而周墨的尸体是前天晚上才被发现的。元芳,李朗那边有消息了吗?”
李元芳说李朗在城门外埋伏了一整夜,邢护卫根本没出城。崔郾的调令发出去之后邢护卫就说身体不适要告假两天,崔郾不好勉强就准了。邢护卫现在还在润州城里,告了假,不在刺史府,下落不明。李朗已经回到城里,正带人排查所有邢护卫可能出现的地点。
狄仁杰用指节轻轻敲着桌面,节奏不快不慢,和脉搏跳动的频率差不多。敲了十几下之后忽然停住手指,说本阁现在想明白了一件事。杀周墨的人、在算馆书案上写下子时三刻的人、在门框上拉了三道鱼筋丝线的人——这三个动作是同一个人做的,但这个人的目的不是灭口。如果是为了灭口,匕首刺进心脏人死灯灭,凶手就该立刻撤离。但这个人在杀死周墨之后不但没有走,反而在算馆里停留了很长时间——他进入正屋在书案上写下了子时三刻,又回西厢房在门框上拉了三道丝线,甚至还可能翻了周墨的遗物。
这个人的目的和杀人的目的不一样。杀人的目的是让周墨闭嘴。但杀完人之后留下来的目的,是找东西。杀周墨的人和找东西的人是同一个人。他杀周墨是因为周墨掌握了武器的秘密,他找东西是因为周墨还掌握了别的东西——武器库的坐标只是周墨掌握的秘密之一,这些秘密里有一个对这个人来说更为致命。这个人动手杀周墨的直接原因,不是组织要他灭口,而是周墨在某次行动中偶然发现了这个人的身份,这个人必须在周墨把这个秘密泄露出去之前让他永远闭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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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元芳顺着这个逻辑往下推,说如果杀周墨的动机是周墨掌握了某个人的身份秘密,那这个人一定经常出入算馆,周墨才有机会观察到他、发现他的破绽。经常出入算馆的人有几个——七个学童、苏文远、温货郎。学童常年关在西厢房里接触有限,苏文远说他只去过算馆两次,温货郎不敢进文曲巷。还有谁?
“还有一个人,周墨在遗言里提到过的。”狄仁杰拿起那张旧封面用手指摸着上面的刻痕说,“陆萧说遗言里提到,杀周墨的人是玄筹阁内部处刑人,这个人不是组织派来的,是阁主亲自下的命令。而阁主本人就是邢护卫。所以是邢护卫亲手杀了周墨?他是崔郾的贴身护卫,他出入算馆用什么理由?”
“送崔郾的公文。”如燕接口道,“邢护卫是崔郾的贴身护卫,崔郾的公文有一部分是通过邢护卫的手送到各处衙门的。算馆是府衙公文的核验点,邢护卫完全有正当理由去算馆送公文、取公文。他出入算馆的次数可能比苏文远多得多。周墨在日常接触中逐渐发现了这个经常来送公文的刺史护卫不太对劲——他每次来送公文都会借故东张西望,对正屋里的档案架特别感兴趣,偶尔还会问周墨一些和算学完全无关的问题,比如算馆夜里有没有人值守、附近邻居睡得早不早。这些试探在一个普通人听来也许只是闲聊,但在周墨这样长期生活在危险中的人听来句句都是预警。”
“周墨发现了邢护卫的异常,但他当时不知道邢护卫就是阁主。他只是觉得这个刺史护卫可能是玄筹阁派来监视他的上级眼线。”狄仁杰站起来走到窗边,“真正让周墨发现邢护卫就是阁主的,是三个关键词——杨氏遗孤、江都宫变、丹徒。周墨在遗言里告诉了陆萧阁主的真实身份是前朝隋炀帝的幼子杨氏遗孤,改名换姓藏在润州。周墨是怎么知道这个消息的?他在算馆里待了那么多年都没发现,为什么偏偏最近才得知这个秘密?因为他破译了冯万顺的秘密。”
从冯万顺货栈流出的那批田亩存根上标注了润州之外的联动州县包括丹徒县,但丹徒县和润州之间一百里路,两地的税账联动需要非常精确的数字对接,对接的密码本掌握在周墨手里。周墨在核验丹徒县报送的数据时发现了异常——丹徒县的数字有另一套加密算法藏在表面数据之下,把他表层的加密数据剥掉之后里面露出了一组奇怪的人名和日期。他顺着这条线索往下挖,挖到最后挖出了一个埋藏了三十年的身份——前朝杨氏遗孤,化名邢某,潜伏在润州刺史身边。
“他挖出了这个秘密,也知道这个秘密一旦被自己知道就等于判了自己死刑。但他没有时间去验证、也没有办法把这个秘密直接告诉钦差——因为他被监视得太紧了。”狄仁杰说着转过身来,“所以他设计了那本册子。他把三层秘密分别放在册子的不同位置:第一层地图给钦差,第二层暗语给所有懂算学的人,第三层遗言给陆萧。他赌的是其中至少有一层能突破玄筹阁的封锁到达收件人手里。结果三层全部到达了。”
正堂里安静了片刻之后曾泰开口问道:“恩师,柳绣娘说冯万顺没跑,还在码头上。我们现在掌握了武器库的位置、掌握了阁主的真实身份、掌握了柳绣娘的人证和供词。是不是该收网了?”
“还差一步。”狄仁杰竖起一根手指,“我们还不知道玄筹阁起兵的具体时间。冯万顺的武库里存着能武装八百人的军械,八百人在润州城里突然动手,就算我们有准备也难免是一场血战。本阁要的不是一场惨胜——要的是让这八百人还没拿到武器就被全部按下去。而要卡住这个时间点,就必须知道他们计划哪天动手。知道起兵时间的人有两个——邢护卫和冯万顺。邢护卫现在下落不明,那我们就先撬开冯万顺的嘴。”
沈涛说他去码头把冯万顺带回来。李元芳按住了他,说到目前为止所有线索都没有直接指向冯万顺本人的证据——田亩存根是在他仓库里找到的没错,但冯万顺完全可以辩称那是苏文远寄存在他那里的;武器也是同样的道理,库房是官库,他可以说是别人趁他不注意放进去的。冯万顺能在润州混这么多年,他的嘴巴一定是经过千锤百炼的,没有铁证根本撬不开。
“所以我们给他送一份铁证去。”狄仁杰说着走到书案前铺开一张白纸,拿起笔蘸了墨,在纸上写了一行字,字迹是馆阁体,圆润而工整。写完之后他把纸拿起来吹了吹墨迹递给李元芳。
纸上写的是:“冯兄,周墨已死,府衙铁柜已空,存根已移至安全处。苏已落网,邢不可靠,速离润州。阅后即焚。”
曾泰接过纸看了一眼,愣住了。“恩师,这……”
“这是苏文远的笔迹吗?”狄仁杰问。
沈涛凑过来仔细看了看,说九成相似。苏文远在府衙誊抄公文用的就是这种馆阁体,笔画圆润结构规矩。这张纸条上的字和苏文远誊抄的那些账册上的字放在一起,除了墨色新一些之外几乎看不出区别。狄仁杰说他跟沈涛学过几天笔迹比对,沈涛在洛阳查孟怀素时就教过他——临摹的关键不在形似而在气韵。他说完又在纸条的右下角加了一个小小的标记,是苏文远在每份誊抄公文末尾都会画的勾,勾的尾部微微上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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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纸条要让冯万顺相信是苏文远在被抓之前最后给他传的信。苏文远是冯万顺的债务人,也是他在府衙里的内线。苏文远被抓的消息现在应该还没传到冯万顺耳朵里——邢护卫告假失踪之后玄筹阁的信息网已经出现了断层。”狄仁杰把纸条递给李元芳,“你带沈涛和肖豹去码头,把这纸条想办法递到冯万顺手里。然后你们就撤到外围去盯,看他收到纸条之后往哪里跑。如果他真的跑,说明他心里有鬼,你们就在码头上拿下他。如果他不但不跑反而拿着纸条去找人求证,那我们就知道他在码头之外的同伙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