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0章 第三层秘密

如燕把周墨那本算筹入门册子摊在桌上,先用湿布轻轻擦拭了封面。封面是灰蓝色的粗纸,被湿布一擦颜色深了一块,但没有显出任何隐藏的字迹。她又擦拭了封底,封底同样没有任何反应。册子只有二十四页,她从头到尾一页一页地翻,每一页都对着油灯照过,用手指摸过,用湿布擦过。前十二页是正常的算筹口诀,第十三页她已经拆开过一次,里面夹着乙字库房的地图。第十四页到第二十三页也都是正常内容。第二十四页是最后一页,夹层里的棉纸已经被她取出来了,上面写着那句关于天地易位的暗语。

三层秘密。前两层已经被发现了——地图和暗语。如果苏文远说的是真的,周墨在出事前三天告诉他册子里有留给他的东西,那这件东西一定还在册子里。因为苏文远没去拿册子,如燕拿到之后也没有发现第三层。

如燕把册子合上,闭上眼睛回想周墨把册子递给她时的每一个细节。那是在算馆前院的石桌旁,周墨从墙角木箱里翻出这本册子递给她,动作很随意,册子是放在木箱最上面的那一本。木箱里还有好几本同样的册子,但周墨翻都没有往下翻,直接把最上面这本给了她。这个动作放在当时看是随手拿的,但现在回想起来,木箱里那么多本册子,为什么偏偏最上面这本就是夹了棉纸的那本?周墨在等她来借册子,提前把这本特制的册子放在了最容易拿到的地方。

但周墨给苏文远的暗示是出事后去算馆找一本“封面没有字”的旧算学册子。而这本册子的封面是有字的——“算筹入门十二诀”,用端正的楷书写在封面上。封面有字和封面没有字,这本身就是矛盾的。如果周墨说的不是同一本册子,那算馆里应该还有另一本册子,封面没有字的旧册子,那才是留给苏文远的。如果周墨说的就是同一本册子,那这本册子的封面就不是原来的封面——原来的封面没有字,现在的封面是后来换上去的。

如燕重新拿起册子仔细看封面。封面的纸张和正文的纸张都是泛黄的旧纸,颜色一致做旧的手法很专业。但她发现一个瑕疵——封面的纸和第一页的纸在装订线处的磨损程度不一样。第一页的装订孔边缘有明显的毛边和磨损,是反复翻页造成的正常老化。但封面的装订孔边缘磨损很轻微,和第一页的磨损程度差了至少几年的使用量。封面是新换的,不是原来的封面。原来的封面被揭掉了,换上了一张写了“算筹入门十二诀”的新封面。而苏文远知道的,是那本没有字的旧封面册子。

如燕用手指捏住封面的一角轻轻揭开。纸张在装订线处被针线缝得很紧,她费了些工夫才在不撕破纸张的前提下把封面完整地揭了下来。封面的背面没有字。她把封面翻过来,在油灯下仔细观察那张纸——没有夹层,没有隐形墨迹,只是一张普通的粗纸。但她注意到封面纸的厚度和正文纸的厚度不一样。封面纸稍微薄了一点点,而且纸的纹理方向是横的,正文纸的纹理方向是竖的。这是两种不同的纸。

封面是后换上去的。真正的秘密不在封面上,而在封面之下——在被换掉的那张旧封面去了哪里。如燕把册子整个翻过来看封底。封底的磨损程度和正文第一页一致,说明封底是原装的。她把封底也揭了下来,封底背面也没有字。就在她准备把册子重新装好的时候,她注意到封底的装订线孔旁边有一小块不太一样的痕迹——像是胶水干涸之后留下的透明硬块。这块胶水痕迹的位置恰好和封面装订线孔的位置重合。

原来的旧封面不是被揭掉了,是被贴在了别的东西上。有人用胶水把旧封面黏在了封底内侧,然后在这上面又装订了一层封底,把旧封面夹在了封底的双层纸之间。如燕用指尖沿着封底的边缘摸了一圈,在靠近装订线的一侧摸到了一个极其细微的缝隙。她用小指的指甲轻轻挑开缝隙,封底纸层被分开了——封底是两张纸黏在一起的。在两张纸之间,夹着一张薄薄的、泛黄的、没有任何字迹的旧纸。

封面没有字。这就是苏文远说的那本“封面没有字”的旧册子。周墨把旧封面藏在了封底的双层纸之间,然后在外面装订了一个写了字的新封面。任何人拿到这本册子都会看到“算筹入门十二诀”这个标题,不会想到册子里还藏着另一张没有字的封面。就算有人把封面揭下来找夹层,也只会揭掉新封面,不会想到去揭封底。

如燕把那张无字旧封面放在油灯下仔细端详。纸很旧了,边缘有些破损,中间有一道折叠的痕迹,像是被折成小块塞在什么地方过。对着灯光照的时候,纸面上什么都看不到。她用湿布轻轻擦了一遍纸面,依然没有任何字迹显现。酸显法、火烤法、水浸法她都在蛇灵学过,但那是用在密写墨上的。如果周墨用的是河洛算学的加密方式而不是化学密写,那这张纸上需要的就不是显影,而是解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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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把旧封面翻了个面。背面同样没有肉眼可见的字迹,但对着油灯照的时候,她注意到纸面上有一些极浅极浅的划痕。不是用笔写出来的——是用没有墨的尖锐硬物在纸上刻出来的。刻痕浅到肉眼几乎看不见,只有把纸放到和视线齐平的角度让灯光从侧面打过来,才能看到一道道微弱的凹陷。周墨用算筹的尖端在纸上刻了字。

如燕立刻把李元芳叫了过来。李元芳在追踪和痕迹辨识方面比她在行——他在野外追踪猎物时经常要根据树枝上的断痕、石头上的擦痕来判断猎物的去向,眼睛对细微物理痕迹的敏感度比任何人都强。他把那张纸拿到灯下转了好几个角度,让光从不同方向照过来,然后开始辨认那些微乎其微的划痕。有些划痕是直线,有些是曲线,有些是交叉的。它们不是随意划上去的——划痕按照某种规律排列,每一组划痕之间间隔大致相等,像是某种符号的组合。

“这不是字。”李元芳把纸放下,“这是算筹符号。他把河洛算筹的符号用尖端刻在了纸上,一道痕代表一根算筹,痕的交叉角度代表算筹摆放的位置。这种刻法不需要墨,不需要水,甚至不需要光——会摸算筹的人用手指摸就能读出来。”

如燕把纸拿过来闭上眼睛用手指摸那些划痕。她之前在蛇灵受过触觉辨识训练,后来在算馆里又观察过周墨用手指摩挲算筹的动作,对他的触觉识别方式有一定了解。指尖沿着划痕的走向慢慢滑过去,触觉在脑海中勾勒出了一组一组算筹符号的形状——第一组符号的排列方式是两根横筹加一根纵筹,代表数字二;第二组符号代表数字六;第三组代表八。接下来是一组完全不同的排列方式——横筹和纵筹的位置关系发生了变化,不再是在平面上纵横交错,而是出现了斜向交叉。这在河洛算筹的标准符号体系中是不存在的——周墨在标准符号之外加入了自己的变体,这种变体只有他自己和他亲手教出来的学生能读懂。

只有一个人能读。如燕把纸放下,说出了那个名字。陆萧。那七个学童里唯一能摸出算筹刻痕的人。周墨把旧封面藏在册子里,在上面刻了只有陆萧能读懂的触觉符号——这本册子要给的人从头到尾就不是苏文远,是陆萧。周墨对苏文远说的那句“里面有留给你的东西”不是说册子里有苏文远的东西,而是说让苏文远去帮他找到这本册子然后转交给陆萧。周墨知道苏文远没有胆子亲自去算馆取册子,但他也知道苏文远会因为好奇心而把这个信息泄露出去,最终会传到能读懂这些符号的人的耳朵里。

如燕把册子和旧封面重新收好,回到正堂向狄仁杰完整禀报了发现。狄仁杰听完之后把旧封面拿在手里摸了又摸,沉默了好一阵才开口。

“周墨在知道自己随时会被杀的情况下没有选择逃跑,没有选择反抗,甚至没有选择直接向钦差告密。他选择了把自己最重要的秘密分成三份,一份给钦差——那张乙字库房地图;一份给天地易位的暗语——给所有懂算学的人一个警示;最后一份,给了他最亲近的学生——这些只有陆萧能读懂的触觉符号。”狄仁杰抬起头来看着如燕,“他做的每一件事都是在安排后事,但他把最后的遗言留给了陆萧。这个遗言的内容一定和陆萧的身世有关,和玄筹阁最高层的秘密有关。只有让陆萧亲手解开这个秘密,他才会明白自己的真实身份是什么,才会自己做出选择。周墨到死也没有替陆萧做选择,他把选择的权力留给了那个孩子。”

“可陆萧现在还不知道这件事。他不知道册子里藏了给他的东西。”如燕说。